凄冷的夜沾染了骤雨的气息,空寂无人的窄路上,一人一马宛如疾风中的利箭飞速驰骋。忽然间,黑马发出一声激昂的嘶鸣,紧接着马背垮塌,将马上之人狠狠甩了出去。
一切发生得毫无征兆,幸亏秦一久经沙场,在马蹄受阻身躯前倾之时便先一步弃了马镫,起身纵跃到路旁,翻滚了好几圈才堪堪停下。脸上身上溅满了泥水,秦一刚要破口大骂,喉咙管处蓦地一凉。
哪怕看不清眉眼,他也早已知晓对方的身份。
“太……太子殿下……”
秦一灰心地半躺在地上,勉强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几个字,不远处被绳索绊倒的黑马从容站起,打了个满是嘲讽的响鼻。
身后一众人点起火把,柳遇摘去面罩,煞有兴致地勾了勾唇,“为将者夜不脱甲,雨不张盖,秦大将军真是娇贵了,连这点风雨都受不住?”
若非秦一不肯冒雨夜行,他早已返回碣州,必不会在这山间小路中被柳遇逮个正着。从他身体发福和敢与左飞钺暗中交易都能看出,如今的秦一早不复当年的雄心壮志,柳遇正是摸准了他的性情,才有把握在大凉擒他落网。
秦一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止不住地流。他根本无暇思考柳遇是如何逃出机关陷阱的,他只知道自己怕是没有机会见到明天的太阳了。
“太子殿下饶命,末将错了,末将罪该万死……”秦一连滚带爬地跪在柳遇面前,磕头如捣蒜。
“滚!”跟着柳遇一同前来的阿执朝秦一胸口猛踢一脚,厉声呵斥道,“离殿下远点!”
“是,是……”秦一浑身颤抖着挪开一点距离,继续连声告饶,“殿下,都是左飞钺逼迫末将加害于您,并非是末将本心啊!”
“秦将军记性不大好啊,孤怎么记得你刚刚才说过天无二日,你的忠心只向着燕帝一人呢?”柳遇挥手挽了个剑花,剑尖在秦一的喉结周围反复徘徊,“孤当了八年太子,有太多想做却不能做的事,比如——对人用刑,看着对方哀号挣扎,秦将军想让孤开个荤吗?”
秦一急得汗泪俱下,昔日的太子长琴虽素有宽仁之名,但经历了谋逆冤案之后,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秦一关注南都的动静,自然清楚其所作所为,如今的太子对待凶恶之徒毫不手软,更遑论他这个背叛者了。
“殿下明鉴,末将愿用一个秘密换末将这条贱命!”
见柳遇没有立即拒绝,秦一忙叩首道:“殿下,此前末将所言属实,末将与左飞钺交易的确是为了大燕着想。两年多来末将总共应购入长枪九万五千余柄,劲弓千余张,箭矢近万支,还有一些腰刀盾牌,这些末将都有账目……”
柳遇心下盘算一番,持剑冷冷敲了敲秦一的肩膀,“按一杆枪一两银,弓一两银,箭二分银计算,你至少要付给左飞钺十万两银子。碣州军营里那么多人,居然没人发现你的大手笔!”
“殿下英明,末将也清楚私下买卖是掉脑袋的罪过,更不敢把这么多军械明目张胆地屯在营中。所以……”秦一迟疑片刻,才闭目颓然道,“末将真正带回大燕的兵器……不过十之一二。”
一瞬间,柳遇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后背升腾而起。他似乎抓住了什么,可偏偏那一闪灵光犹如燃烧的烟花,只留给他短短一隙粲然。
“什么意思?”
密不透风的帷幕撕开一道口子,秦一已无法继续隐瞒,只得实言相告,“这就是末将要告诉殿下的秘密。每次与贺将军银货两讫后,总有一个神秘人借末将转运军械之机,以高出一成的价格将大部分军械赎回转移,去向不明。”
柳遇心头疑云密布,交易的贺晋尚未找出,怎的又多出个神秘人?
若秦一所言为真,他便真正是以低价买走少量军械,足以达成改进武器报效大燕朝廷的目的。
只是那个神秘人怎么会知道他们交易的时间和地点,且每次都能准确出现而不被人察觉?
赎回的军械又被他运往了何处?
柳遇略微垂下眼,清隽深邃的瞳眸染上了一层冰霜。宝雁村此行,薛知宜形迹可疑,应当与秦一的交易脱不了干系,不知卫安澜能否审出些许线索呢?
他这边的突破——抑或是谜团——会对她有所帮助吗?
柳遇嘴角弯起一个几不可见的笑容,复板起脸问道:“贺晋与后者是同一人吗?”
“看身形不像,贺晋更高更瘦,一开口就是南都口音,而神秘人总是罩着宽大的斗篷,说话声音难听得紧,就像拿针刮铁皮似的。”秦一语气中的迷惘不似作假,他绞尽脑汁地回忆了一阵才接着道,“哦对了,他出现时总会带上个图案很复杂的木牌,末将与他对过才肯交货。”
柳遇冷眼瞪着秦一,第一次觉得卫安澜“恶名远扬”也不失为一件利器,至少每个凶犯见到她都会想起巡按司中的酷烈刑罚,讯问起来能少走不少弯路。
火光摇曳,柳遇一扬手,阿执便立即送上平日里方便携带的手札。柳遇取来一支火把,举到秦一面前,毫不客气地下令。
“画下来。”
秦一不敢违拗柳遇,忙接过手札,颤颤巍巍地提笔作画。他身在行伍不擅丹青,故而落笔不甚利索。秦一急红了脖子,才勉强勾勒出了图样的形状,旁边还有好几处涂抹的痕迹。阿执见他画完,冷漠地抬肘猛击了一下他的后背。
“跪好了!再敢欺瞒殿下,教你吃不了兜着走!”
“末将不敢!”秦一蜷缩成团,极其卑微狼狈地匍匐在柳遇脚边,“末将知道的已经全都告诉殿下了,只求殿下放过末将,末将回营后定当守口如瓶,日夜为殿下祝祷……”
柳遇自不会再信他日夜祝祷之类的鬼话,他低头一看秦一所画的图样,登时脸色大变。
这是——
一团浓烈的火自胸臆中烧起,又迅即被一盆冷水浇灭,唯余蒸腾的水汽迷乱了视线。柳遇翻手收起手札,他必须马上返回卫安澜身边,不能让她独自陷入险境。
即便是刀山火海,他也要与她共同面对。
柳遇抖了抖衣摆,重新包好面罩,吩咐道:“阿执,扣下他,五日后放他回去。”
“殿下!您差点丧命,就这么饶了他?”阿执一听便急了,他以为柳遇是不忍杀秦一,忙跪地劝道,“殿下若有顾虑,属下来做便是。”
柳遇意味深长地瞟了阿执一眼,待他似有所悟才扯过缰绳,翻身跨坐在秦一的黑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昔日对他有救命之恩的部将。
“秦一,孤不杀你,是因为你不能死在大凉。从此以后,你我恩怨两清。”
天边现出一线微光,极目处隐约泛起了鱼肚白,柳遇一刻不敢停留,向南都飞驰而去。推开神庙大门,只见幽微曛暖的烛火旁,薛知宜和严凭正一左一右站在卫安澜面前说话,柳遇冷硬的目光顿时柔软下来。
浓烈的激动化作不竭的动力,驱使柳遇大步走向卫安澜,再没有任何人和事能够动摇他的决心。哪怕只有几个时辰未见,对柳遇而言却似度过了亿万斯年。
他停在卫安澜面前,同往日一般温和微笑道:
“殿下,我回来了。”
卫安澜自然察觉出了柳遇的变化。从陷阱逃出后,他的笑容便愈发真切,仿佛千帆过尽,一朵淡雅出尘的兰花自天边迢递而来,荡涤了世间污浊,最终落在她的掌心。
虽然并未开口,可他胶凝在她面上的目光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带着灼灼暖意浸润在温软的月色中。
只是这片月色太过美丽,亦太过危险,根本不该存在于她的棋局。卫安澜需要绝对的理性,任何意外的感情因素都只会成为她的牵绊。
卫安澜稍稍移开视线,点头道:“柳大人,你那边可还顺利?”
柳遇悠然伸出手,动作从容优雅,“殿下,请借一步说话。”
二人避到远处,确保其余人听不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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