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安澜转头看向府门,柳遇则全神戒备地执剑挡在她身前。在一片毕剥的火焰声中,一个所有人都无比熟悉的身影慨然走进将军府。
严凭?
立冬的瞳孔骤然放大,严凭被迫臣服于左飞钺的淫威,他这个刺史当得可谓憋屈之极,怎会在此时包围公主府众人?难道他与左飞钺不睦只是假象,他们其实是一路人?
因控制着左飞钺不好动作太大,立冬下意识去看卫安澜的神色,却见她面容平静,短剑一下一下有节奏地点着掌心。立冬暗暗松了一口气,看来卫安澜并不意外严凭会带兵围攻,一切仍在她的预料之中。
卫安澜眼底映着星点火光,攸然一笑道:“严大人怎么来了?”
严凭合袖致礼,不卑不亢地回答:“听闻殿下在将军府被绊住了脚,微臣特来相助。”
卫安澜笑容未变,也不点破他的冠冕堂皇。且不说严凭知道她今日所有的行动计划,却偏偏在左飞钺受缚定罪后出现,单论他此刻的举动便足以证明他别有居心。
哪有围着一圈弓弩手相助的?
“那本宫要多谢严大人好意了。”卫安澜客气地点了点头,“人犯落网,本宫也该回府了。”
她拍拍柳遇的肩膀,示意他收好佩剑。二人并肩穿过庭院,一红一白恰如他们的张扬与内敛,在渐明的晨曦里交相辉映,熠熠闪光。
行至阶下,严凭仍旧一动不动地站在出府的必经之路上。
“殿下请止步。”
“明白了,”卫安澜拖长声音轻嗤道,“严大人是来杀本宫的。”
“不敢。”严凭恭敬地弓着身子,连行礼的姿势都稳如泰山,“微臣只是想劝诫殿下——大将军不可出府。”
“理由呢?”
“南都地处边境,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导致难以估量的后果。大将军……”严凭顿了顿,眉宇间的波澜有些微妙,很快他便继续道,“大将军虽有过失,然其坐镇南都多年,除他之外无人能保大凉南境安宁。殿下若执意换将,微臣以为在找到妥当人选之前不宜轻动。”
卫安澜目光一凛,“仅仅因为才能,就全然不顾他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吗?严大人可曾为那些枉死的采工掉过一滴泪,可曾觉得羞为一方父母官,愧对朝廷付与你的信任?呵,倘若真有外敌侵扰,本宫自当重回沙场,不劳严大人费心!”
严凭被噎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完全没想到卫安澜竟这般油盐不进。他并非阻挠她处置左飞钺,只是想选取一个更加温和的方式,况且严凭并不觉得按他的设想,在等待朝廷指派新任大将军这段时间里会发生什么意外。
双方各执一词互不退让,僵持许久,卫安澜的耐心已然告罄,“严大人,本宫嚣张跋扈惯了,废立一州之长这种事也不是没做过。若本宫今日一定要带走左飞钺,你待如何?”
严凭咬紧牙关,努力抵抗住卫安澜眼神的威压,平稳着声线道:“南都乃龙兴之地,微臣身为刺史,不能让殿下翻了南都的天。倘若殿下一意孤行,微臣只有得罪了。”
话音既落,围墙上的刺史府兵便高高举起弓弩。不料与此同时,柳遇拇指轻捻,幽蓝色的荧光再度出鞘,随着一声清脆悠扬的龙吟,柳遇的剑锋抵在了严凭颈旁。
他一扬首,不紧不慢地笑道:“严大人,不妨试试是您的箭更快,还是在下的剑更快。”
若今日注定不能善了,他自当以手中长剑替公主府众人护卫安澜周全,即便头破血流亦在所不惜。
严凭的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这位昔日他一手发掘栽培的,温文尔雅的公子竟似脱胎换骨一般,锋芒毕现。他是因卫安澜而改变,还是……他原本就是这般模样?
他在他身边蛰伏两年,终于脱去了伪装。
严凭迟疑不定,几乎难以与柳遇对视。卫安澜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唇角一勾,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严大人,本宫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现在收兵回府,本宫绝不追究你的罪责。”
然而严凭只是抿唇不语,见他心意已决,卫安澜也不勉强,淡淡地唤道:
“柳遇。”
柳遇点头答应,从怀中取出一只鸣镝射向天空,脚下的土地隐有震动,数不清的铁骑浩浩荡荡地向将军府靠拢。严凭和左飞钺俱是一惊,将军府的精兵已尽数缴械,刺史府兵也几乎全被严凭调出,卫安澜怎么还有后手?
她从何处调来了这么多兵马?
在惊蛰的陪同下,领头身披铁甲的将军威风凛凛地朝众人走来。黝黑的皮肤,炯炯有神的双眼,无不闪耀着坚毅凶悍的寒光,与卫安澜和柳遇在神庙暗道中发现的神秘人重合在了一起。他走到卫安澜面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末将贺晋参见长公主殿下,末将救驾来迟,还请殿下恕罪。”
这人是……贺晋?
可他不是死了一年多了吗?
在场诸人早就被接二连三的变故震惊得大脑一片空白,尤其是当日亲自处死贺晋的左飞钺。他被立冬堵着嘴,仍止不住地从嗓子里挤出呜咽怒吼,双眼红得像要噬血。
贺晋目不斜视,朗声回禀道:“承蒙殿下搭救,奉殿下诏令,南都军营驻地已整编完毕。边境一切正常,军士各司其职,末将特来交旨。”
卫安澜略一点头,“贺将军辛苦了,请起。”
严凭怔怔地看着贺晋。为了收集左飞钺的罪证,一举扳倒这个祸害,他暗中买通数人才救下贺晋,将他藏在神庙的地下暗格里,并借神庙逐渐荒废之机守住了这个秘密。昨日虽得到贺晋失踪的消息,严凭也只以为是左飞钺发现了暗道,再度杀人灭口,不想贺晋居然是被卫安澜带走的。
既然卫安澜早已找到了代替左飞钺的人,那么他今日以武力胁迫卫安澜……便是犯上作乱。而她昨日让他去神庙,怕就是在试探他。
不过严凭不明白,卫安澜怀疑他什么?
事已至此难以转圜,严凭只得垂下双手,认命地阖上双目,“微臣……认输。”
贺晋眉头直拧成一个“川”字,严凭是他的救命恩人,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坐视不理。贺晋忙掀袍跪下,“殿下,请容末将——”
卫安澜立即抬手止住他的下拜,“贺将军不必多言,本宫不是赏罚不分之人,严大人保全了你,此功当记。只是本宫想知道,严大人,方才你欲射杀本宫,究竟是为了保南都太平,还是包庇左飞钺,又或是,遮掩你自己的罪行?”
严凭一愣,心中疑云密布。除了被左飞钺压制得难有作为外,他有何罪行?
“殿下此言何意?微臣不明白。”
卫安澜沉声冷笑,拿出薛知宜在神庙暗道中交给她的,从左飞钺通敌密信上撕下的写有“某日亥时,宝雁村一叙”的残片,眯起眼睛道:“怎么,严大人不认得自己的笔迹了?”
时光倒流回前夜,柳遇忧心忡忡地来到卫安澜的房间。
“殿下,我能再看看去宝雁村之前,薛姑娘给你的那张纸片吗?”
卫安澜点点头,从妆台屉子里取出残片,交到柳遇手中。柳遇仔细端详片刻,神情愈发凝重,“殿下可有发现什么不对?”
一路同行至此,二人早已熟悉彼此思考问题的方式,更在数次配合中形成了近乎本能的默契。卫安澜若有所思道:“你的意思是这张字条并非出自左飞钺之手?”
柳遇并不急着下结论,而是直接摊开当日严凭收回他在南都调动差役权力的那份文书。卫安澜细细比对一番,这残片上的时间地点竟是严凭所写!
然而卫安澜也明白人的笔迹很容易模仿,字迹相似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柳遇看出她的迟疑,提醒道:“殿下注意到纸片的材质了吗?”
卫安澜依旧不解,“这不就是普通的公文——”
话音戛然而止,卫安澜恍然大悟。左飞钺写给秦一的密信怎么可能用书写公文的专用纸张呢?是她习惯了朝廷文书和巡按司的案卷,才会忽略掉这个细节。
柳遇继续补充道:“不仅如此,我知道有一种拼凑书信的方法,借鉴了丝绸织造的经纬之术,可以令重新组合的文字浑然一体,毫无拼接缝隙。只不过此法有个不足,那便是处理过的纸张较原纸会稍稍发黄,但也是极其细微的差别,即便是本人也难以分辨。”
卫安澜一边听着柳遇的话,一边将手边的两样东西并排凑近明亮的蜡烛。果然如他所言,这段文字应当是薛知宜从严凭过往的信函中剪下拼凑而成的。
“柳大人,你还真是见多识广。”
柳遇谦虚一笑。这法子本就起源于大燕,是他那位难产而亡的贵妃庶母教给他的,曾经他还循着这个破绽查出了一桩科场舞弊案,得到了燕帝的大力夸赞。
往事多思无益,柳遇避开这个话题,斟酌着字句道:“殿下,你说薛姑娘在收到诱杀我们的指令后,故意准备这样一张残片,是想提醒我们她不只被左飞钺一个人胁迫吗?”
他口口声声念着“我们”,显然是把自己和卫安澜放在了同一阵营,想与她风雨共担。哪怕明知卫安澜不会注意到他的心思——抑或是她在有意回避——柳遇都无怨无悔。
“严凭和薛知宜都知道贺晋藏在暗道中,或许是严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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