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鸣瑛的话音落下，桌案上一时静极了。
傅清漪端碗的手指，有些僵硬，面颊也微微烫。
崔豫好洁成癖，出嫁前，就听嬷嬷们说过，花烛夜，他理平衣服褶皱的举止，更是让她印象深刻。
小丫头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他会不会生气啊？
崔豫面色不虞，轻声斥道：“食不言、寝不语。”
崔鸣瑛缩了缩脖子。
崔豫正要唤婢女，取一只空碗过来，便瞧见崔鸣瑛鬼鬼祟祟地，将自己的饭碗，推到傅清漪手边，后者立刻满脸堆笑，把自己碗里的白米饭一箸一箸地拨进去。
饭碗推回去的时候，傅清溪抬起手，亲昵地捏捏崔鸣瑛的脸颊。
两个人相视而笑，崔鸣瑛拿起布菜的竹箸，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她手边的碟子里，问道：“嫂嫂，你不会讨厌给你夹菜吧？”
“不会呀。”傅清漪把红烧肉夹起来，笑眯眯地说道，“我表舅家里，有个妹妹，比你大不了多少，我们两个就喜欢给对方夹菜，唯恐对方吃不饱似的。”
崔鸣瑛咯咯笑着，“嫂嫂太瘦了，要多吃些。”又夹了一箸青菜给她。
傅清漪也回给她一箸鲜笋，“小孩子，也要多吃些。”
崔鸣瑛夹起来大口吃掉，两个人相视一笑，低头用饭。
另一边的崔豫，握着竹箸的手指，紧了紧，夹起一片竹笋，原本鲜嫩清爽的笋片，入口变得索然无味。
崔鸣瑛还是孩子，傅清漪没好意思真的分一半米饭，只分了一小半。剩下的大半碗，她硬着头皮吃掉，等放下竹箸时，已经不敢弯腰，因为肚子太撑了。
崔鸣瑛揉了揉肚子，一脸饕足地伸了个懒腰。
崔豫催促道：“还不走？”
崔鸣瑛苦着小脸，应了一声，牵住傅清漪的手，“二嫂嫂，你送送我，顺便消食。”
鬼灵精，傅清漪正好有消食的意思，闻言道声“好”，起身向崔豫告退。
路上，傅清漪主动问起，“你午后学习的地方，在哪里？远吗？”
“不算远，若是走得快，半盏茶就到了。”崔鸣瑛答道，“家中为了女郎们读书，在西南角辟了一座院子，取名明德园。每日辰、巳两个时辰，在院中的见行堂读书、习字。午后，未、申两个时辰，在由心堂，跟着师傅学女红、插花、焚香等等，每逢旬日则休——与父兄们在署中休沐一样。”
傅清漪心念一动，“家中的女郎们，都在那里学习？”
“是啊，满六岁了，都要去明德园学习。不过，也不只咱们崔氏的女郎。”崔鸣瑛说道，“因这明德园办得好，请的师傅们也都是博学之士，故而有交好的几位世家女郎，也来的。”
崔鸣瑛絮絮叨叨地又说了许多，两个人不知不觉走到了四房的院外。崔鸣瑛脚下踟蹰，“二嫂嫂，我进去了，娘又骂我怎么办？要不，你送我进去吧，反正你都走到这里了。我娘要脸面，有你在，她就不好意思骂了。”
傅清漪在她额上，戳了一指头，嗔笑道：“你早就藏着这个心思了吧？”
崔鸣瑛笑嘻嘻地挽住她的手臂，“二嫂嫂最好了。”
傅清漪牵着她的手，两个人往里走，婢女看见，一面笑，“十一娘回来了。”一面转身去禀容氏。
不多时，容氏风风火火地从正堂里出来，手中还握着鸡毛掸子。崔鸣瑛看见，吓得缩到傅清漪背后。
容氏没想到，傅清漪陪着，脸上有些尴尬，赶忙扔了掸子，换上笑脸，“侄媳来啦。”
“四婶安好。”傅清漪规规矩矩地行礼，“春萦斋过来有段距离，侄媳不放心，故而陪妹妹同来，正好拜见四婶。”
“你有心了。”容氏朝正堂比手，“快，进去坐吧。”
丫鬟们沏了茶水、端了果子，容氏客气地让她吃。
傅清漪婉谢，与容氏寒暄了几句，把身后的崔鸣瑛拉出来，往前推了推，含笑说道：“妹妹哭了一场，又开始懊恼，自己用功不足，才连累了四婶跟着费心。她心里过意不去，四婶也请消消气。”
容氏看着女儿，一幅又气又无奈地模样，“罢了，你二嫂替你说情，今日便饶了你——下不为例。还不谢谢你二嫂。”
傅清漪道：“四婶宽厚，肯赏脸面，侄媳想再多句嘴，还请四婶莫怪。”
容氏点点头，“侄媳请讲。”
“十一娘年方七岁，正是天真顽皮的年纪，肯在学业上用功，属实不易。四婶望女成凤，人之常情，只是有些事，急不得。若伤了妹妹的进取之心，只怕也疏远了母女的心。”
容氏神色一凛，似乎想到了什么，眉宇间露出悔意，喃喃道：“阿咪陀佛，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傅清漪不知自己是否说重了，起身盈盈一礼，“侄媳斗胆妄言，冲撞之处，还请四婶海涵。”
“侄媳说哪里话？是我谢你才对。”容氏伸手扶了她一把，感激道，“你也是为了阿瑛，四婶可不是不明事理的人。”
傅清漪的心这才放下，目光略移，看到崔鸣瑛朝她露出感激神色。她要说的话，已经说完，料想容氏母女还有话讲，自己不便久留，便起身告辞。
回到春萦斋，周雪霁迎下来，“娘子回来了，明日回门要带的礼，大夫人已经准备好，存在库房里，礼单上午就打发人送来了，只等娘子过目了。”
“好，等会儿你陪我一同去看看。”傅清漪抬眼看到厅里没有人，问道，“夫君呢？”
周雪霁回道：“郎君在房里看书呢。”
傅清漪心底掂量过一番，自己照拂崔鸣瑛，送她回去，是否多管闲事？她确实与崔鸣瑛不够亲近，与四夫人容氏也不熟，但她嫁进崔家，往后过日子，少不得与这些人往来。
后宅是女眷的“朝堂”，若是遇上了不管不顾，才真要被后宅摒弃。
打起精神，迈步进了正堂，稳稳心神，才往次间的小书房瞧去。崔豫坐在书案后，不知在写些什么，脸上神色凝重。
她停在地罩前，恭谨道：“夫君，十一娘已送回去了。”
他头也不抬，自顾写划，傅清漪等不到他的回应，自知无趣，转身要走。
忽听他嗓音沉沉地问，“四婶可曾说什么？”
他盯着桌上的东西，双唇紧抿，露出略显严肃的神情。右手举着，指间握着兔毫笔，要落笔又露出迟疑。
“四婶让妾代她向夫君道声谢，说的也都是客气话。”她边说，边留神他的举止，手中的笔落下去，比划了两下，也没写出什么字来。显见他还在思考，没有满意的答案。
室内气息一阵凝滞。
崔豫闭上眼睛，用空着手捏了捏眉心。语气中，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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