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半的废弃数据中转站地下室里,唯一的光源是林越神经接口投射出的淡蓝色悬浮屏。
屏幕被分成三块:左边是规则A的完整条文,右边是规则B的冲突条款,中间是他刚整理的十七个被系统拒绝的隐私删除请求案例——每个案例的拒绝理由都略有不同,像是同一道菜在不同餐厅被拒绝时厨师编出的不同借口。
“所以,”林越对着空气说话,实际上是通过加密信道连接着守桥人,“系统既要求核查信用分时必须调取完整数据,又声称公民有权要求删除隐私信息。而当有人真的要求删除时,它就用各种理由拖延,直到……”
“直到那个人的信用分低到不需要再考虑他的隐私权。”守桥人的声音通过神经接口直接传入,带着某种电子合成的冷静,“经典的双重束缚。系统设计的初衷就是让你无论怎么选都是错的。”
林越揉了揉太阳穴。连续逃亡加上刚才的规则分析,让他感觉大脑像是被塞进了一台老式碎纸机,正在把逻辑和理智一起绞成纸屑。
“申诉成功率多少?”他问。
“根据历史数据,35%。但那是针对普通公民投诉信用分计算错误的情况。”守桥人停顿了一下,“你这种情况——试图用规则矛盾制造系统争议状态——成功率未知。可能更高,也可能直接触发反制程序。”
“反制程序?”
“标记为‘规则滥用者’,信用分一次性扣20分,然后系统会‘重点关注’你的所有后续行为。”守桥人的声音里难得出现一丝犹豫,“说实话,这有点像在考试时举手举报监考老师违规。理论上可以,但监考老师可能会记住你,并在接下来的考试里特别‘关照’你。”
林越盯着屏幕上的案例。第十七例:公民编号HT-7332,要求删除三年前的医疗记录,理由是“已治愈且涉及个人隐私”。系统回复:“医疗记录属于健康数据,删除需提供当前健康证明(标准格式H-7),且需经三级审核(预计时间:45-60天)。”
而该公民的信用分评估记录显示,就在上个月,系统调用了这份“待删除”的医疗记录,理由是“评估还款能力需核查健康状况”。
“他们甚至懒得掩饰。”林越说。
“系统不需要掩饰。规则写在那就行了,至于怎么执行——”守桥人发出一声类似叹息的电子音,“就像法律条文,总有解释空间。”
林越开始整理申诉材料。过程枯燥得像是在给开源项目的TODO模块写文档,每个漏洞都要详细描述,还要附上可复现的步骤。区别在于,开源项目的漏洞被修复后你会得到感谢,而这个系统的漏洞被点破后,你可能会被系统拉黑。
凌晨四点,申诉提交。
林越用的是守桥人提供的加密提交通道,理论上能绕过实时内容审查。点击“提交”按钮的瞬间,他感觉像是把最后一枚筹码推上了赌桌——要么冻结信用分赢得喘息时间,要么触发反制程序直接出局。
系统的自动回复在三秒后弹出:
【系统消息】申诉编号XQ-20250314-004327已接收。
申诉类型:规则冲突与执行不一致性申诉。
处理流程:申诉委员会审核(当前排队:1427件)。预
计处理时间:2-48小时。在此期间,相关信用分变动将暂时冻结。
备注:若申诉被驳回,申诉人需承担‘滥用申诉系统’责任,信用分扣5-15分。
“冻结了。”林越说。
“暂时冻结。”守桥人纠正道,“而且清道夫理论上应该暂停针对你的行动,因为他们需要信用分变动作为行动依据之一。但我说过,清道夫没有KPI,只有清除指标。指标是100%。他们不会因为你的申诉而停手,只会因为你死了而完成任务。”
林越刚想说什么,守桥人突然提高音量:“环境监控警报。你安全屋东北角的灰尘分布传感器显示异常位移,过去二十分钟内有至少三个物体经过——不是老鼠,老鼠不会让温度传感器检测到37度恒温生物的热辐射。”
预测算法界面弹出,红色的文字闪烁:
【预测算法警报】检测到环境监控节点激活。
安全屋暴露风险:87%。
建议:立即撤离。
林越看了看时间:凌晨四点二十。外面天色还是一片漆黑,但清道夫的网格搜索显然没有因为申诉冻结而停止。
“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他一边快速收拾装备一边问。
“可能是追踪了你的神经接口信号残留,可能是分析了城市监控盲区的概率模型,也可能只是——”守桥人停顿,“运气。清道夫有时候会像扫地机器人一样随机巡逻,偶尔撞到墙角就能扫出一堆灰尘。”
撤离路线有三条:返回地面街道(监控密集)、进入隔壁废弃办公区(结构不稳)、或者——
林越的目光落在地下室角落那个生锈的检修口上。门牌上写着:“第七区地下管道系统,维护权限:V2.0市政服务部(已注销)”。
“管道系统。”他说。
“老旧基础设施,部分区域监控盲区。”守桥人调出地图,“但危险未知。V2.0时代修建,最后一次维护记录是十五年前。可能有积水、有毒气体、结构坍塌风险,还有……”
“还有什么?”
“其他不想被系统找到的人。”
林越撬开检修口。铁门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像是抗议这不合时宜的打扰。他钻了进去,然后在里面用一根钢管卡住门闩——至少能拖延几分钟。
管道内部比他想象的要宽敞,直径约一米五,足够弯腰行走。墙壁是混凝土浇筑的,表面覆盖着滑腻的苔藓和水渍。空气里有股混合着铁锈、霉菌和某种化学试剂的味道,像是把废旧工厂、湿地公园和实验室废液桶一起塞进了密封罐。
唯一的光源是他戴在额头的便携照明灯,光束切开黑暗,照出前方无尽的管道延伸。
走了大概十分钟,林越发现了第一个监控节点。
那是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装置,嵌在管道壁上一个不起眼的凹槽里,表面覆盖着灰尘,但镜头玻璃干净得反常。林越用照明灯对准它,看到镜头边缘有微弱的红色指示灯闪烁——还在工作。
“V2.0时代的遗留监控。”守桥人分析道,“当时为了监测管道压力和泄漏安装的,理论上应该全部退役了,但看来有些还在苟延残喘。”
“他们会用这些监控追踪吗?”
“清道夫的装备库里有兼容老系统协议的适配器。”守桥人的声音变得严肃,“继续走,别停下。如果我是他们,会在所有还在工作的老监控节点布设运动传感器。”
林越加快脚步。管道开始向下倾斜,地面变得湿滑,积水没过脚踝。水是浑浊的灰黑色,看不清底下有什么。每次抬脚都能带起一股腐臭味。
又走了二十分钟,他听到前方传来声音。
不是机械声,是人声——压低音量的交谈,还有金属碰撞的轻响。林越关掉照明灯,在黑暗中屏住呼吸。
几秒后,前方拐角处出现晃动的光源。两个人影,都穿着厚实的拼接外套,手里拿着自制的照明棒。他们拖着一个金属推车,车上堆着各种零件和包裹。
边缘人。
林越在匿名论坛里读到过这类人:主动切断与系统的大部分连接,住在监控盲区,靠捡拾废弃物资、做灰色交易为生。信用分低到系统懒得管他们,但清道夫偶尔会组织“清理行动”,像扫荡贫民窟一样把他们赶出某个区域。
其中一个人突然停下,朝林越的方向看来。
“谁在那儿?”声音嘶哑,像是很久没好好说过话。
林越权衡了一秒,然后打开照明灯,但把光束调暗:“路过。不想惹麻烦。”
两人警惕地走近。照明棒的光照出他们的脸:都是中年人,皮肤粗糙,眼睛里有种长期警惕形成的锐利。高个子手里握着一根钢管,矮个子腰间别着把改造过的电击器。
“路过?”高个子打量林越,“这地方可没有‘路过’的说法。要么你是逃犯,要么你是清道夫的诱饵。”
“逃犯。”林越说,“清道夫在追我。”
矮个子突然笑了,笑声在管道里回荡:“又一个。最近他们像疯了一样找什么人。听说不是普通逃犯,是‘系统要清除的异常者’。”
“异常者?”林越问。
“系统漏洞点。”矮个子压低声音,“我有个表兄以前在数据清理中心工作,听他说过一点。系统有个特殊分类叫‘认知异常者’——神经数据模式不符合任何已知模板,像是有个未知的干扰源在扭曲他们的数据。系统会标记这些人为最高级别威胁,因为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系统稳定性的挑战。”
“就像代码里有个无法解释的变量,会让整个程序崩溃。”高个子补充道,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清道夫的任务就是‘清理’这些变量,要么修复,要么删除。不过我觉得他们更擅长后者。”
“看在你也是被追的份上。”高个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质地图——在数字时代罕见的物件,“管道系统地图,我手绘的。红线是监控盲区,蓝线是有危险的地方,绿线是能通到地面的出口。”
林越接过地图:“谢谢。作为交换——”他从背包里拿出两包应急营养膏,“这个。”
矮个子眼睛一亮:“成交。另外给你个建议:如果清道夫真的把你当‘异常者’,那他们不会轻易打死你。但他们会用神经脉冲武器,那种让你失去意识但生物特征还活着的玩意儿。中招了就跟植物人一样,任人宰割。”
“怎么防?”
“防不了。除非你找到干扰器,或者——”高个子指了指林越的手腕,“你手上那东西。”
林越低头。左手腕上,两道红痕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清晰。
“他们也在找有这种标记的人。”矮个子说,“具体原因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
告别两个边缘人,林越按照地图上的绿线前进。管道开始向上倾斜,空气逐渐变得干燥。又走了半小时,他到达一个检修竖井,梯子通往上方。
地图标注:上方出口——黑水酒吧后巷。
林越爬上梯子,推开顶部的检修盖。外面是狭窄的后巷,堆满垃圾箱,空气中弥漫着变质食物和酒精的混合气味。但重要的是,这里没有监控摄像头——黑水酒吧周边50米是协议规定的0%监控区。
他溜进酒吧后门。
内部和他上次来时没什么变化:昏暗的灯光,老旧的木质吧台,墙上贴满了各种褪色的海报和涂鸦。空气里有灰尘和酒精残留的味道,但仔细闻,还能察觉到一丝不同——有人来过,而且是不久前。
灰尘地板上能看到模糊的脚印,吧台上有几个杯子被移动过,角落里那台老式点唱机的电源指示灯居然亮着。
“有人。”林越低声说。
“扫描显示最近72小时内有活动痕迹。”守桥人汇报,“但当前没有生命体征信号。可能是来过又走了,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不是活人。”
林越握紧从背包里拿出的简易电击器——用老枪工具包里的零件改装的,威力不大,但至少能让人麻痹几秒。他缓慢移动,检查每个角落。
在酒吧最里面的隔间,他发现了异常。
桌子底下有个隐藏的夹层,木板被巧妙地做成活动式。林越撬开它,里面躺着一个老式数据卡带——黑色外壳,侧面有磨损的标签,写着“A-07备份-最后”。
老枪的笔迹。
林越拿起卡带。重量很轻,但握在手里有种莫名的沉重感。他找到酒吧里还能用的老式读取设备——吧台后面那台用来播放背景音乐的古董播放器,居然有数据卡带插槽。
插入卡带。设备发出嗡嗡的读盘声,屏幕上跳出进度条:0%。
然后停住了。
林越皱眉。他检查接口,重新插拔,没用。进度条固执地停在0%,像是一个拒绝沟通的客服。
这时他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玉坠。
玉坠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把玉坠贴近数据卡带的外壳。
瞬间,玉坠开始发热。
不是错觉,是真的温度上升,从冰凉到温热,再到有些烫手。同时,播放器屏幕上的进度条猛地一跳:0% → 17%。
然后再次停住。
屏幕上出现一行字:
【解密进度:17%】
【所需条件:威胁度≥50% 或异常能量共振】
【当前威胁度:43%】
【建议:提升威胁度或寻找能量共振源】
“玉坠真的是钥匙。”林越喃喃道。
“玉坠确实是钥匙,但它同时也是一个系统无法解析的异常干扰源。”守桥人的声音响起,“系统用‘威胁度’来量化你对它的未知性威胁。43%不够。你需要达到50%以上,或者找到能引发玉坠异常共振的外部条件。”
不是脚步声,是某种低频的嗡鸣,像是大型设备启动时的震动。他跑到酒吧前门,透过门缝往外看。
巷子两头都停了车——黑色的厢式车,没有任何标识,但车顶安装着多频段信号扫描阵列。车门打开,身穿灰色制服的人下车,六个人一组,开始在外围布置设备。
“异常能量共振是什么?” “未知。可能是一个特定的异常能量节点,一个能引发共振的设备,或者——”守桥人停顿,“一次死亡。死亡有时能引发空间层面的扰动。” 他们没进酒吧,像是在等待什么。
“包围圈。”守桥人说,“他们可能不确定你在里面,或者知道这里面是0%监控区不敢轻举妄动。但他们可以等,等到你食物耗尽,或者犯错出来。”
林越退回酒吧内部。背包里的营养膏还能撑两天,水还有三瓶。但问题是,他不能一直躲着——申诉状态只有48小时,临时信用分也只有不到40小时了。时间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利。
更重要的是,清道夫显然知道他大概的位置。继续躲藏只是延缓死亡,而不是避免死亡。
他需要突围。
计划在脑中成形:利用管道系统有多个出口的特点,制造假信号诱饵,把一部分清道夫引开,然后从相反方向突破。具体来说,他可以用老枪工具包里的生物特征模拟器——那玩意儿能发出类似人体热辐射和电磁场的信号,伪装成一个逃跑的人。
“成功率?”他问守桥人。
“模拟器是老型号,清道夫的新装备可能能区分真假。而且如果他们真的把你当‘高威胁目标’,那么对生物特征的检测精度会非常高。”守桥人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估计成功率:30%到40%。取决于他们带了多少专业设备。”
林越开始准备。他把模拟器设置成十分钟后启动,然后放在管道系统的另一个出口附近。自己则收拾好所有装备,准备从相反方向的出口突围。
时间走到凌晨五点五十。
模拟器启动的瞬间,林越听到外面传来清道夫的通讯片段——他的神经接口截获了公开频道的信号:
“B点检测到生物特征信号,移动方向东南。” “确认,热辐射模式符合目标特征。” “C组、D组向东南方向移动,A组守住当前位置。”
成功了——至少部分成功。
林越深吸一口气,推开酒吧后门的另一条管道出口。这次他没有爬梯子,而是直接跳进管道,落地时溅起一片水花。
他沿着管道全速奔跑。照明灯的光束在黑暗中摇晃,照出前方弯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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