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睁眼,是检查。
手摸向胳膊,从肩膀到手腕,一寸寸皮肤按过去。没有新疙瘩,没有新痒点。他这才睁开眼,借着清晨微弱的光线仔细看——左臂那三个跳蚤包还在,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暗红,但周围没有新的红点。
他又检查另一只胳膊,胸口,后背,腹股沟,脚踝。动作熟练得像在完成某种每日质量检测流程:项目一,皮肤完整性检查;项目二,异常红点排查;项目三,瘙痒程度评估。
结果:全部通过。
林越坐起来,低头看手腕。两道红痕依然鲜艳,在晨光里红得有点刺眼。他看着那两道红色,脑子里自动计算:死亡机会剩余两次,每次决策的容错率50%。不对,不能这么算——死亡不是概率题,是二选一。要么活,要么死。
他穿好衣服,束紧裤腿上的布条袜套,检查腰间的驱虫香包——薄荷和薰衣草混合的清凉气味已经淡了很多,但还能闻到。墙角那圈石灰粉还在,薄薄的一层白色,像给房间画了个结界。
“暂时有效。”林越对自己说。
但他知道“暂时有效”在这种环境里是什么意思。就像纸糊的防弹衣,挡得住流言蜚语,挡不住真枪实弹。就像用透明胶带补漏水的屋顶,晴天没事,一下雨就现原形。
推门下楼时,旅店大堂空荡荡的。老板不在柜台后面,桌上那本油腻的账本摊开着,笔搁在旁边,墨迹还没干透。
林越走到门口,推开木门。
灰石镇的清晨,安静得有点诡异。
街道上行人稀少,而且都走得很快,低着头,用布巾捂住口鼻。窗户大多紧闭着,有几扇窗后面能看到人影晃动,但很快又消失了。空气里有股混合气味——草药烟熏的苦味,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的味道。
恐慌有味道吗?林越觉得有。那是一种紧绷的、酸涩的、带着汗味和呼吸急促的味道。
他沿着街道往广场走,路上遇到了三个行人。第一个是中年男人,背着一大袋面粉,脚步匆匆,眼神警惕地扫过林越,然后迅速移开。第二个是老年妇人,手里抱着一捆布料——做衣服?还是做裹尸布?林越没敢细想。第三个是年轻人,空着手,但脸上那种茫然和恐惧的表情,比背负重物的人看起来更沉重。
走到广场时,教堂的钟声响了。
不是整点报时的那种悠长钟声,而是急促的、连续的三下敲击:咚,咚,咚。
林越停下脚步,抬头看向教堂方向。钟声在清晨的空气里回荡,然后消失。广场上原本还有几个摆摊的人,听到钟声后,动作都停了一秒。然后有人开始收摊,有人加快速度,有人站在原地,抬头看天,好像在等待什么。
三下钟声,代表三个新的死亡。
这是灰石镇最近形成的默契——不,不是默契,是恐惧催生出来的某种残酷的通讯系统。教堂不会宣布谁死了,不会说死因是什么,不会告诉你怎么预防。它只是敲钟,用声音在镇子上空画下无形的墓碑。
林越转身往回走,准备去玛格丽特婆婆的小屋。但他没走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争吵声。
“你不能走!领主有令,任何人不得离开灰石镇!”
“我母亲在邻镇,她病了,我要去看她!”
“出去就是死,你留在镇子里还可能活!”
“留在这里才是等死!”
林越回头看去,城门口聚集了十几个人。几个守卫手持长矛,拦在门口。想出去的人群情激愤,但没有人真的敢冲过去——长矛尖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这是“逃离派”和“封锁派”的对峙。林越观察了几秒,发现一个规律:想离开的大多是年轻人,或者独身者。拖家带口的反而犹豫,站在人群外围,眼神在守卫和家人之间来回移动。
他继续往前走,经过市场。这里的情况更混乱。
原本应该摆满摊位的地方,现在只有零星几个摊子还在营业。一个卖粮食的老头面前围了七八个人,都在抢购面粉和豆子。价格牌上的数字被划掉又重写,划掉又重写,最后的价格是三天前的三倍。
“我要十磅面粉!”
“给我留五磅豆子!”
“钱在这里,快给我装!”
抢购力度比双十一还猛,虽然抢的是发霉的面粉和不知道掺了什么的脏水。林越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然后自己都觉得这对比有点荒谬——现代社会的消费狂欢和中世纪的生存挣扎,放在同一个天平上,轻得让人心慌。
他看到一个妇人抱着几卷粗布匆匆离开,布料的颜色是沉闷的灰色和褐色。做衣服?还是……林越摇摇头,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市场另一边,有人在演讲。
不,不是演讲,是布道。约阿希姆神父站在一个木箱上,双手高举,声音洪亮得能在嘈杂的市场里被清楚听到:
“……瘟疫是神对罪人的清洗!是我们偏离了神的道路,是我们堕入了罪恶的深渊!忏悔吧,我的孩子们!祈祷吧!唯有真诚的忏悔和祈祷,才能平息神的怒火!”
周围聚集了二十几个人,有的低头祈祷,有的满脸虔诚,有的眼神迷茫。
神父继续:“那些试图用草药治病的人,那些讨论如何‘防治瘟疫’的人,他们是在质疑神的意志!他们是在用人的智慧挑战神的天罚!”
人群中有人附和:“对!神父说得对!”
“我们该忏悔,不该找药!”
“那些生病的人,肯定是罪孽深重!”
林越站在人群外围,听着这些话,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愤怒,但更多的是无力。他知道这种思维在中世纪有多普遍,知道宗教在解释未知灾难时的力量。但他还是忍不住想:如果忏悔能治病,那还要医生干什么?如果祈祷能退烧,那人类这几千年医学发展算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转身离开,朝玛格丽特婆婆的小屋走去。
离小屋还有几十米时,林越就看到了队伍。
从门口排出来的队伍,大概有十五六个人,沿着墙根站成一列。大多数是妇人,也有几个男人,都低着头,手里拿着各种容器——陶罐、木碗、布包。队伍很安静,没有人交谈,只有偶尔的咳嗽声和压抑的啜泣声。
林越绕到小屋侧面,从后门进去——这是婆婆之前告诉他的“学徒通道”。
推门进去时,草药的气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浓烈。玛格丽特婆婆站在工作台前,背对着门,正在快速分装某种干叶子。她的动作依然稳定,但林越能看到她肩膀的弧度透出的疲惫。
“婆婆。”林越轻声打招呼。
玛格丽特回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说话,继续手里的活。
林越走过去,看到工作台上摆着几个大布袋,里面分别是薄荷、薰衣草、还有几种他不认识的草药。每个布袋都空了一小半。
“需要帮忙吗?”林越问。
婆婆停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薄荷和薰衣草快没了。退热草药,”她指了指其中一个布袋,“也只够几天。”
她顿了顿,看着林越:“外面的人……很多是孩子发烧。”
林越没说话。他看着婆婆的眼睛,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里有疲惫,有担忧,还有某种他熟悉的东西——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坚持。
“如果你愿意,”婆婆声音很轻,“可以帮我配药。我分装,你交给外面的人。这样快些。”
林越感到胃部收紧了一下。
帮忙配药,意味着更直接的接触。意味着他要接过病患家属递来的容器,要近距离闻到他们身上的气味,要看到他们脸上的绝望和希望。意味着感染风险从“理论可能”变成“实际存在”。
他脑子里自动开始计算:
已知条件1:鼠疫通过跳蚤叮咬传播,但也可能通过飞沫传播(病患咳嗽、打喷嚏)。
已知条件2:近距离接触(三米内)传播概率显著增加。
已知条件3:中世纪无有效防护手段(没有N95,没有防护服,没有消毒酒精)。
已知条件4:死亡机会剩余两次。
结论:风险等级高,建议拒绝。
但他看着婆婆疲惫的脸,听着门外隐约传来的孩子的哭声,那个“拒绝”在喉咙里卡住了。
“好。”林越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但我需要做些准备。”
婆婆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感激,但很快又被疲惫淹没。
林越走到后门旁的水缸边,用木瓢舀水洗手。不是普通洗手,是按照记忆中的“七步洗手法”——虽然这里没有肥皂,但他用婆婆提供的醋水代替。手心,手背,指缝,指尖,手腕。洗得很仔细,像在完成某种宗教仪式。
然后他从包袱里找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布,撕成两条,一条蒙住口鼻,在脑后系紧。另一条扎在头上,包住头发。最后检查一遍袜套和袖口,确认都扎紧了。
做完这些,他走到前门,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门外的队伍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林越看到十五六双眼睛,里面装满了各种情绪:希望、恐惧、哀求、麻木。他看到有人怀里抱着孩子,孩子脸烧得通红;有人扶着老人,老人咳嗽不止;有人独自站着,眼神空洞。
“一个一个来。”林越说,声音透过布巾有点闷,“把容器放在门口石阶上,退后三步。”
第一个人是个年轻母亲,怀里抱着婴儿。婴儿大概不到一岁,闭着眼睛,呼吸急促,脖颈侧面有一个明显的肿块,肿得发亮。
林越感觉胃部又收紧了一下。
“什么症状?”他问,声音尽量平稳。
“发热,从昨天开始。”母亲声音颤抖,“脖子这里……肿了。”
林越点点头,转身回屋。他从婆婆分装好的草药包里拿出一小份退热草药——主要是柳树皮和一些他不认识的叶子,用干草捆成一小束。
走回门口时,母亲已经退到三步外。林越把药束放在石阶上,然后自己也退后一步。
“回去煮水,煮开后小火熬一刻钟。”林越说,“喂孩子喝,一天三次。如果呕吐或者……更严重,再来。”
母亲点点头,眼泪流下来。她快步上前拿起药束,抱紧孩子,转身跑走了。
林越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心里想:这社交距离比疫情期间还严格。虽然中世纪没有“社交距离”这个概念——他们只有“死了就距离了”。
第二个是个中年男人,扶着一位老妇人。老妇人咳嗽得很厉害,每咳一声身体就剧烈颤抖。
“发热吗?”林越问。
“发热,还咳。”男人说,“两天了。”
林越又回去拿了一束药,同样放在石阶上,同样保持距离指导用法。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流程重复:询问症状,回去拿药,放在石阶上,保持距离指导,下一位。
林越逐渐进入一种机械化的状态。他的大脑分成两个部分:一部分在执行任务——拿药,放药,说话;另一部分在持续监测——检查自己的呼吸(有没有太急促),检查皮肤感觉(有没有发痒),检查时间(每个人不能超过一分钟)。
到第十个人时,他停下来,回到屋里洗手。醋水倒在手上,冰凉刺鼻,但他洗得很认真。婆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分装草药。
洗完手,他继续。
队伍缓慢前进。有人拿到药后道谢,有人只是默默拿起药离开,有人想问更多问题,但林越用简洁的指令打断:“按刚才说的做,三天后如果没好再来。”
不是冷漠,是效率。在这种环境下,效率就是生存率。
最后一个是个小女孩,大概八九岁,独自一人。她拿着一个破旧的陶罐,怯生生地看着林越。
“你家里人呢?”林越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母亲病了,躺在床上。”小女孩声音很小,“父亲……昨天被钟声带走了。”
林越沉默了几秒。他回到屋里,这次多拿了一束药,还从自己的干粮里掰了一小块黑面包,一起放在石阶上。
“药煮给母亲喝,面包你自己吃。”林越说,“记住,碰过母亲的东西后要洗手,用清水洗,多洗几遍。”
小女孩点点头,拿起药和面包,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跑走了。
林越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关上木门。
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到身体的紧绷——肩膀僵硬,手指微颤,心跳比平时快。成就感?有一点,但很快就被“后怕”取代。
他刚才接触了十六个病患家属。十六次近距离(虽然保持了三米)接触。十六次潜在感染风险。
他走到水缸边,再次洗手。这次洗得更久,更用力,指甲缝都仔细搓过。
“谢谢。”婆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越回头,看到婆婆站在工作台旁,看着他,眼神复杂。
“不客气。”林越说,声音有点干涩。
“你做得很好。”婆婆说,“比我想象的更好。”
林越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做的只是最基本的防护,最基本的流程控制。放在现代,这大概连“合格”都算不上。但在这里,在这个时代,这已经是极限了。
他走到窗边,透过缝隙看外面的街道。天色暗下来了,暮色笼罩灰石镇。街道上几乎没有人,偶尔有身影匆匆走过,也很快消失在门后。
这个小镇正在沉入夜晚,但林越知道,这个夜晚会很长,很冷,很难熬。
而他手腕上的两道红痕,在渐暗的光线里,依然红得刺眼。
回到旅店房间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林越点亮油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房间一角。
他做的第一件事,还是检查。
脱掉上衣,仔细看皮肤。胳膊,胸口,后背——没有新红点。他松了口气,但知道检查还没完。解开裤腿上的布条袜套,露出脚踝。
然后他看到了。
右脚踝外侧,靠近骨头凸起的地方,一个新鲜的红点。很小,但确实是新的,中央有个微小的凸起,摸上去有点痒。
跳蚤突破了防线。
林越盯着那个红点看了十秒,然后慢慢坐下。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投下晃动的阴影。
防护体系不完美。他早就知道,但知道和亲眼看到是两回事。就像你知道纸糊的墙挡不住风,但真正看到风吹破纸的那一刻,那种“果然如此”的感觉里,还是掺杂着一丝失望。
他抬起手腕看红痕。两道鲜艳的红色在油灯光下像两滴血。死亡机会剩余两次,而跳蚤刚刚证明了一件事:在这个世界里,防护只能“降低概率”,不能“绝对防护”。
概率游戏。林越脑子里冒出这个词。他之前的世界里也玩概率游戏——项目成功率、投资回报率、代码bug出现概率。但那些游戏赌的是钱,是时间,是职业发展。这里的游戏赌的是命。
他站起来,从包袱里找出几块更厚的碎布,开始升级防护。袜套拆下来,加一层布,重新扎紧,扎得更紧,紧到有点勒脚。香包打开,把剩下的薄荷叶全部塞进去,虽然知道效果有限——跳蚤对薄荷的敏感度大概跟现代人对“心灵鸡汤”的敏感度差不多,有点用,但别指望太多。
做完这些,他坐在床边,看着自己升级后的“装备”。行为意义大于实际意义。做了,至少感觉自己还在“控制局面”。虽然这控制可能只是幻觉,但幻觉在绝境里也是一种必需品。
第二天清晨,教堂钟声又响了。
这次是四下:咚,咚,咚,咚。
林越站在窗边听着。四下,四个新的死亡。他不知道是谁,不知道在哪条街,不知道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他只知道数字在增加,像某种残酷的倒计时。
出门时,他决定绕远路去玛格丽特婆婆的小屋,想看看灰石镇的街道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看到了。
东街一户人家门口,摆着几个陶罐。陶罐里装着水——不,不是水,是某种浑浊的液体,表面漂着灰烬。驱邪?还是某种葬礼仪式?林越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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