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走在通往城堡的山路上,脚下的碎石在靴子底下嘎吱作响。
清晨的山路笼罩在薄雾里,能见度不高。林越走得很慢,一方面因为路不好走,另一方面因为他要时不时停下来检查防护。
多层布口罩捂得有点闷,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布料贴在脸上,湿漉漉的。厚布手套让手指不太灵活,握拳、伸展都有点费劲。但他没摘——防护的意义就在于不方便,太方便的防护通常没什么用。
他边走边检查全身:袜套扎得够紧吗?袖口有没有缝隙?腰间的驱虫香包虽然早就没味道了,但还是挂着,像个心理安慰的护身符。
这套装备现在看起来像中世纪版的太空服。林越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然后自己都觉得有点荒谬。太空服是为了在真空中生存,他这身是为了在瘟疫中生存。虽然防护效果大概跟雨衣防核弹差不多——心理安慰大于实际作用,但该穿还是得穿。
走到一个转弯处时,他停下来,回头看山下的灰石镇。
镇子笼罩在阴沉的天色里,像被一块灰色的布蒙住了。房屋的轮廓模糊不清,街道上看不到行人,只有偶尔升起的几缕炊烟,证明那里还有人活着。
然后他听到了钟声。
从镇子中心的教堂传来的钟声,隔着这么远距离,声音已经变得微弱,但依然能分辨出节奏:咚,咚,咚,咚。
四下。四个新的死亡。
林越站着听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腕。两道鲜艳的红痕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刺眼,红得像刚画上去的血迹。
他看着那两道红痕,心里计算:死亡机会剩余两次。今天可能要用掉一次。
也可能不用。也许防护有效,也许运气够好,也许……
他摇摇头,把“也许”压下去。在这种环境里,“也许”是最危险的想法。它让你放松警惕,让你心存侥幸,让你在应该逃跑的时候犹豫。
他继续往前走。
山路比想象中陡。林越平时体力不错,但戴着口罩呼吸不畅,加上心理压力,走了一段就开始喘气。他停下来,靠在路边一棵树上休息,摘下水囊喝了口水。
水是烧开后放凉的,带着点木炭过滤后的淡淡焦味。他喝得很小心,不让水碰到口罩。
休息了几分钟,他继续走。
大约又走了半小时,城堡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城堡建在山丘顶部,石墙在阴沉天色里显得格外沉重。城墙很高,瞭望塔上能看到人影晃动——应该是守卫。大门紧闭着,门前有一小片空地。
林越走到空地边缘时,大门旁边的小门开了,两个守卫走出来,手持长矛。
“站住!”一个守卫喊道,声音在空旷的山路上回荡。
林越停下脚步,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
守卫走近,眼神警惕地打量他,重点打量他怪异的装束——口罩,手套,扎紧的袖口和裤腿。
“你是谁?来这里干什么?”守卫问。
“我是玛格丽特婆婆派来的。”林越说,声音透过口罩有点闷,“来看安娜小姐的病。”
守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转身跑回城堡,大概是去通报。另一个留在原地,长矛尖对着林越,保持安全距离。
林越站在原地没动。他知道中世纪对“外来者”的警惕,尤其是在瘟疫时期。他能理解,甚至欣赏这种警惕——至少说明城堡里的人还有基本的防护意识。
几分钟后,那个守卫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人。
男人穿着相对讲究的衣服——虽然不是华丽的贵族服饰,但布料比平民的好,裁剪也更合身。他脸上写满焦虑和疲惫,眼袋很深,胡子没刮干净。
“你就是玛格丽特派来的人?”男人问,声音沙哑。
“是。”林越点头,“婆婆年纪大了,走不了山路,让我来。”
男人——海因里希男爵,林越猜——盯着他的口罩看了几秒:“你那是什么?”
“防护。”林越简单解释,“防止传染。”
海因里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跟我来。”
城堡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压抑。
石墙很厚,窗户很小,光线透进来有限,走廊里点着火把,但火把的光在石墙上跳动,投下晃动的阴影。仆人们匆匆走过,看到林越时都下意识避开,眼神里有警惕,有好奇,更多的是恐惧。
恐惧的气味。林越能闻到,即使隔着口罩。那是一种酸涩的、紧绷的气味,混在石头的霉味和火把的烟味里。
海因里希带他上楼梯,楼梯是石头的,踩上去很凉。上了两层,来到一条走廊尽头的一扇木门前。
“安娜在里面。”海因里希说,手放在门把上,但没推开,“你真的能治好她?”
林越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父亲的焦虑,贵族的骄傲,绝望中的最后一丝希望。
“我不能保证治好。”林越说,声音平静,“我只能提供一些可能缓解症状的方法,降低传染风险。最终能不能好,要看……她的身体和运气。”
他说得很直接,没有掩饰,没有美化。因为在这种时候,虚假的希望比真实的绝望更残忍。
海因里希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木门。
房间比走廊明亮些,因为有一扇相对大点的窗户。但窗户关着,房间里空气不流通,有股混合气味——草药味,汗味,还有疾病特有的甜腥味。
床上躺着一个人。
安娜,领主的女儿,看起来大概十五六岁。她闭着眼睛,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呼吸很急促,胸口起伏明显。被子盖到脖子,但林越能看到脖颈侧面有一个明显的肿块,肿得发亮,皮肤紧绷。
典型鼠疫症状。林越心里确认。
他走近床边,但保持距离——大概一米五。这个距离能看清症状,又不会太近。
“发热多久了?”他问。
“昨天开始的。”海因里希站在门边,没进来,“开始只是发热,今天早晨脖子肿了。”
“有咳嗽吗?”
“有一点。”
“呕吐?腹泻?”
“没有。”
林越点点头。腺鼠疫,淋巴型,还没发展到肺型或败血型。但这不一定是好消息——腺鼠疫死亡率也很高,尤其是在这个时代。
他观察了一会儿,然后退后,走到窗边。
“窗户要打开。”他说。
海因里希愣住:“打开?风会带病……”
“不通风才会让病更重。”林越说,“空气流通能降低房间里的病菌浓度。当然,如果你们坚持不开,我也没办法。”
他说完,等海因里希反应。
中世纪人相信“风会带病”、“夜晚空气有害”,这种观念根深蒂固。但他必须提出建议,即使可能被拒绝。
海因里希沉默了几秒,然后对门外喊:“汉斯!”
一个仆人跑进来。
“把窗户打开一点。”海因里希说,“就一点。”
仆人犹豫了一下,但服从了。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空气涌进来,带着山间的潮湿气息。
林越继续说建议,一条一条,清晰简洁:
“第一,草药降温。柳树皮煮水,一天三次。不要用太热的,温的就行。”
“第二,专人照顾。选一个身体好、不怕风险的人,只由这个人进出房间。其他人不要接触。”
“第三,所有碰过安娜的东西——衣服,床单,餐具——都要用开水烫过。”
“第四,照顾的人要勤洗手,碰任何东西前后都要洗。”
他每说一条,海因里希就点一下头,表情认真得像在听神谕。但林越知道,这根本不是神谕,只是最基本的感染控制常识。放在现代,这是医院护工入职培训的内容。
放在这里,这就是救命的知识。
说完后,林越补充:“这些方法可能缓解症状,让她舒服点。但无法治愈。最终能不能好,要看她的身体和运气。”
又是“运气”。海因里希听到这个词时,嘴角抽动了一下。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很轻,“做你能做的。”
不是感激,是绝望中的妥协。林越听出来了。
他跟着海因里希下楼,来到厨房,指导仆人如何熬柳树皮水——水量,火候,时间。仆人听得认真,但林越知道,在这种条件下,效果有限。
这大概相当于用维生素C治癌症。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对比。聊胜于无,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至少能让家属感觉“做了点什么”,至少能让病人少受点罪。
指导完,海因里希送他到城堡门口。
“谢谢你。”男爵说,这次语气真诚了些,“无论结果如何。”
林越点点头,没说话。他转身离开,走上山路。
走到第一个转弯处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堡大门已经关上了,像一张沉默的嘴。窗户里透出微弱的光,在阴沉天色里像垂死者的眼睛。
他继续走。
但走着走着,他开始感觉有点……不对劲。
不是明显的症状。没有发热,没有咳嗽,没有疼痛。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身体似乎比平时沉重,呼吸在口罩里有点急促,心跳好像比平时快一点。
心理作用?林越想。可能是刚才紧张,可能是山路难走,可能是……
他加快脚步,想快点回到旅店,好好检查一下。但山路似乎比来时更长,更陡,每一步都更费力。
中途他又停下来休息,靠在同一棵树上。这次他摘下手套,用自带醋水洗手。冰凉的醋水倒在手上,刺激皮肤,但他洗得很仔细。
洗完后,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
手指在微微颤抖。
很轻微,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但他看到了。
心理作用?还是……
他不敢细想,戴回手套,继续赶路。这次他走得更快,几乎是小跑。口罩里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像拉风箱。
回到灰石镇时,天快黑了。
镇子街道上几乎没有人,偶尔有身影闪过,也很快消失在门后。教堂钟声又响了,这次是五下。五声,五个新的死亡。
林越先去了玛格丽特婆婆的小屋。门关着,但窗里有光。他敲敲门,等了一会儿,婆婆来开门。
婆婆看到他,眼神里有疲惫,但看到他的装束时,多了一丝欣慰——至少他还记得防护。
“城堡那边怎么样?”婆婆问。
“看了。”林越说,声音有点哑,“安娜确实是鼠疫。我给了些建议,但……”
他没说完,但婆婆懂了。她点点头,眼神黯淡。
“你还好吗?”婆婆突然问,盯着他的脸。
林越愣了一下:“有点累。”
但说完这句话,他突然感到一阵寒意。
不是天气的冷。天气确实凉,但这是深秋的凉意,是皮肤感受到的冷。而他此刻感觉到的冷,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从脊椎深处蔓延开来,瞬间席卷全身的冷。
他打了个寒战。
婆婆注意到了:“你……”
“我没事。”林越打断她,声音比预想的急,“先回去了。”
他转身离开,走得很快,几乎是逃跑。婆婆在身后喊了什么,他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回到旅店,推开木门,大堂里空荡荡的。老板不在柜台,其他客人应该都在自己房间。林越直接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插上门闩。
然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检查身体。
脱掉手套,仔细看手——没有红点,没有肿块。脱掉袜套,看脚踝——前天那个跳蚤包还在,颜色变暗了,但没有新的。
脱掉上衣,检查腋下、胸口、后背——没有异常。
防护装备完好,没有明显破损。
但当他抬手摸额头时,手心感受到的温度让他心里一沉。
发热。
不是很高的烧,但确实是发热。手心贴额头,能感觉到明显的温度差。
他脱掉所有衣服,站在房间中央,让微凉的空气接触皮肤。然后他抱住胳膊,发现自己身体在微微颤抖。
不是冷的颤抖,是发烧时的寒战。
认知过程在他脑子里自动展开,像程序执行:
第一步:“有点发冷,可能是累了,走山路出汗又吹风。”
第二步:“等等,这冷得不太正常。从骨头里冷出来。”
第三步:“额头温度……偏高。不是很高,但确实偏高。”
第四步:“身体在抖。寒战。”
第五步:“完了,中招了。”
防护极限被突破。
概率风险变成必然结果。
就像老板画的饼终于馊了——你知道它迟早会馊,你闻到了馊味的前兆,你告诉自己“也许还没全馊”,但当真的把饼凑到鼻子前,那股明显的馊味冲进鼻腔时,那种“果然如此”的感觉里,还是掺杂着一丝荒谬。
你知道会这样,但真的发生时,还是觉得……荒谬。
林越站在原地,光着身子,颤抖着,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恐惧的空白,是认知冲击后的短暂死机。
几秒后,系统重启。
他穿上衣服,不是慢慢穿,是机械地、快速地穿好。然后坐在床边,开始思考接下来怎么办。
症状:发热,寒战。没有淋巴结肿大(暂时),没有咳嗽呕吐(暂时)。早期鼠疫,可能还在潜伏期末期或发病初期。
治疗选择:没有。中世纪没有有效治疗。玛格丽特婆婆的草药?可能有点退热效果,但治不了鼠疫。
生存概率:在这个时代,腺鼠疫死亡率保守估计50%以上。考虑到他的身体状况(还算健康)和早期发现,也许死亡率低一点?但低不了多少。
死亡机会:还剩两次。这次可能要用掉一次。
他抬起手腕,看着两道红痕。两道都还鲜艳,但很快,可能就只剩一道了。
他看着那两道红色,看了很久。
然后他躺下,盖上被子,闭上眼睛。
睡一觉。也许明天就好了。也许只是普通感冒。也许……
他在“也许”中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他是被症状唤醒的。
不是自然醒,是被高热和疼痛唤醒的。睁开眼睛时,头像是要裂开,太阳穴突突地跳。身体烫得像火炉,但同时又冷得发抖,肌肉酸痛,尤其是背部和腿部,痛得像被人用棍子打过。
他知道这不再是“也许”了。
他挣扎着坐起来,穿上衣服——动作很慢,因为每个关节都在痛。然后他背上包袱,推开门,下楼。
他要去玛格丽特婆婆那里。也许草药没用,但至少……至少要做点什么。
刚走到楼梯口,就遇到了老板。
老板端着早餐盘正要上楼,看到林越时,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你……”老板后退一步,眼睛盯着林越的脸,“你发热了?”
林越能看到老板眼中的惊恐,那种动物闻到危险时的本能反应。
他点头,想解释,想说“我只是需要点草药”,但老板已经大喊起来:
“别过来!离远点!”
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
其他房间的门开了,几个客人探出头。看到林越的状态后,他们的表情和老板一样——惊恐,然后是厌恶,然后是逃避。
“出去!”老板声音尖利,“你不能留在这里!”
林越试图争辩:“我有钱,我可以付更多房费……”
“钱有什么用?”老板打断他,声音因为恐惧而扭曲,“你死了钱能救我吗?出去!现在就出去!不然我叫守卫了!”
林越看着周围。楼梯上,走廊里,几张脸在门缝后看着他。每张脸上都是同样的表情:恐惧催生出来的冷酷。
他知道没有选择。
他想起昨天在巷子里看到的那个老人,被邻居驱赶,躺在墙根等死。当时他觉得那很残酷,很丑陋。现在他理解了——不是理解那种行为,是理解那种逻辑。在生存威胁面前,人性会简化成最简单的算法:自己活,别人死。
他转身,慢慢下楼。脚步很沉,每一步都费劲。
老板在后面喊:“你的东西!”
林越没回头:“不要了。”
走出旅店,早晨的冷空气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寒战,抱住胳膊,但寒冷是从内部透出来的,抱再紧也没用。
街道上有人,但看到他时都避开,远远绕行。他像一颗人形瘟疫炸弹,走到哪里,哪里就清空。
上次被这么嫌弃,还是大学时感冒了室友让我别回宿舍。林越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然后自己都觉得有点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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