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端王府。
暮色沉沉,浸透书房。
凤宸的指尖悬在密报“珊瑚”二字上方,良久未动。
墨迹在纸上洇开些许,像她心底那丝无声扩大的涟漪。
南海的风浪,远比纸上这八字凶险。
目光下移,停在末尾那句“公子无恙,笑言当以此残骸祭新机”。
她唇角极细微地牵动了一下。
还能说笑,看来是真无大碍。
可紧接着,那丝近乎叹息的松动便被更深的思虑压下。二皇女在南海的爪牙绝不会只此一批。此次亮剑,虽震慑宵小,却也让他彻底从暗处走到了明处。
从此,明枪暗箭,只会更密、更毒。
还有那珊瑚……若真与“沧澜隐光”有关,这潭水,就深不见底了。
她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中的王府庭院,寂静无声。
此处无风,她却仿佛能听见南海的潮声,看见他立于崖岸,远眺沧澜的身影。
这让她莫名想起了幼时父君离开时的样子。
父君信她,可以平安长大。
江泓信她,信她能守住京城。
可她要的,是他们能有“他日”。
指尖在冰凉的窗棂上轻轻叩击。
他需要的不只是兵力粮草。他需要能在技术奇巧上与他并肩的头脑,需要能洞察人心、周旋各方的机变,需要一个……绝对可靠的后背。
陈默,是最合适的人选。
“备车。”她转身,声音已恢复一贯的冷静,“去陈大家的剧场。”
《梁祝》余音绕梁的剧场内,陈默刚送走最后一批观众,正指挥学徒收拾道具。
凤宸的到来悄无声息。
她在二楼雅间坐下,看着楼下陈默忙碌的身影——这人确实有本事,又一出搅动半座京城的大戏,连宫里那位都忍不住问起过几次。
“请陈大家上来。”她淡声道。
陈默上楼时,脸上还带着戏台残存的悲戚表情——方才那场“化蝶”他亲自上场,演得太过投入,眼眶至今微红。一见凤宸,他立刻整衣行礼,表情切换自如:“小人见过王上。不知王上驾临,有失远迎。”
凤宸把玩着新的玉扳指,轻声道:“陈大家的戏,感人至深。不过文戏看多了也闷,为何不排部武戏?比如……海上剿匪之类的?”
陈默心中剧震,她又要干嘛?!
面上却春风和煦:“王上说笑了。武戏耗费巨大,需真功夫,小人这班底,怕是撑不起来。再说,武戏哪有才子佳人卖座?”
“是吗?”
凤宸轻轻“唔”了一声:“我那秘苑里,倒是有几位有身手的,可以送你。”她抬眼,目光平静如深潭,“至于卖座……南海大捷,肃清匪患,这样的戏,百姓会不爱看?”
说完,指尖在扶手上慢悠悠敲了两下。
陈默心头狂跳——南海大捷?泓哥打赢了?!
他强压激动,脑子飞速运转:殿下这是……要让我排南海的戏?还是要让我去南海?不对,若是只排戏,何必亲自来,还提什么秘苑的人……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哐当”一声推开,力道之大,让门轴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靖安侯璎珞大步流星闯了进来。
她一身华贵的骑射胡服还沾着马场的草屑尘土,发髻微散,额角带着薄汗,显然是得了消息便急匆匆赶来的。脸上惯常那种漫不经心、游戏人间的纨绔笑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焦躁、被冒犯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的阴沉。
“好你个陈默!”
她声音比人先到,带着火气,目光如钩子般死死钉在陈默身上,“月余不归家,连个口信也无!戏院是你家,还是靖安侯府是客栈?眼里可还有我这个妻主,还有没有点规矩体统?!”
她胸膛微微起伏。
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陈默以前也排戏,也忙,但总会差人回府说一声,送些新奇玩意儿哄她——有时是南边来的香料,有时是他自己琢磨的小机关,每次都能让她在姐妹面前炫耀一番“我家侧君多有心”。
可最近这一个月,人不见影,信没有半封,仿佛从她的世界里悄然淡出。起初她只当他又在琢磨什么新把戏,还跟狐朋狗友调笑,说自家这侧君玩心重,排起戏来六亲不认。
可随着时间推移,那种失控的感觉越来越清晰——她忽然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他每日在做什么,见了谁,排的什么戏能让他如此“忘我”。
更让她不安的是,早已在庵堂念佛不理俗事的父亲,前日特意找来敲打她:“你那个侧君,最近风头太盛。端王府去了三趟,工部侍郎家的赏花宴也请他唱堂会……璎珞,管好你的人,别给侯府惹麻烦。”
管?她怎么管?人都找不着!
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对习惯了众星捧月、一切尽在掌握的璎珞来说,陌生且极其不适。她今日来,三分是怒,七分是要重新把这只似乎想飞走的“金丝雀”攥回手心。
陈默心底厌烦更甚——回去干嘛!
去帮你平息新入府的小侍从与旧人的争斗?去听你那些姐妹炫耀又得了什么珍宝和新人?还是去看你父亲那张永远写满“戏子误事”的脸?
面上却迅速堆起那副璎珞熟悉的、带着几分讨好与无奈的笑容,快步上前,语气放软:“妻主息怒,您这是打哪儿来?一身尘土。实在是新戏排演到了紧要关头,日夜打磨,我都自己上台了,一时忘了时辰,也怕回去晚了扰您清梦……”
“排戏?什么戏能比回家、比妻主更重要!”
璎珞不依不饶,柳眉倒竖,伸手就要去抓陈默手腕,“少拿这些搪塞我!今日你必须跟我回府!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天仙戏文勾了你的魂!”
她的指尖几乎要触到陈默的衣袖,那股不容置疑的、属于妻主的霸道劲儿完全显露出来。
陈默下意识往后一缩——这个细微的动作,让璎珞瞳孔骤缩。
他躲我?他竟敢躲我?!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一刻,璎珞眼风猛地瞥见了窗边静坐的身影——玄色常服,气质清冷,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便让满室喧嚣陡然沉寂。
璎珞嚣张的气焰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刺啦”一声熄了大半。
她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错愕、尴尬,还有一丝本能的后怕。
她可以冲着陈默耍君侯的威风,但在眼前这人面前,她那点家世和纨绔做派,什么都不是。
“臣……臣不知王上在此,惊扰王驾,臣失仪,万望王上恕罪!”
她慌忙收回手,躬身行礼,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先前那股兴师问罪的底气泄得一干二净。
凤宸将她的神色变幻尽收眼底,这才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瓷底与木案发出轻微的“咯”一声,却像敲在璎珞心上。
“是本王的意思。”凤宸的声音不高,平缓无波,却带着山岳般的重量。
璎珞和陈默同时一怔。
只见凤宸缓缓站起身,目光淡淡扫过璎珞,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却让璎珞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君侯来得正好。想必你也知道南海的事,本王命陈大家加排一出海上武戏,关乎南海靖平、宣扬国威,工期紧迫,不得有误。陈大家需心无旁骛,最近便住在戏院,专心排演。”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却补上了决定性的一句:“回府之事,不必再提。”
说完,她若有似无地瞥了垂首敛目的陈默一眼。
陈默肩头微微一松——有了殿下这句话,至少短期内不必回那个令人窒息的侯府了。而且……南海武戏?他心中那个念头越发清晰,激动得指尖都有些发颤。
“啊?这……王上,这……”璎珞彻底懵了,脑子里乱成一团。
端王亲自下令?海上武戏?国威?这些词离她斗鸡走马、赏花听曲的世界太远了。
她看看端王那张看不出喜怒的冷峻面容,又看看一旁看似恭顺、实则肩膀微松仿佛卸下重担的陈默,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隐约的恐慌攫住了她——
她好像,真的抓不住他了?
而且,阻拦她的,是端王?
凤宸却不再给她任何询问或争取的机会,步履从容地朝门外走去。经过僵立的璎珞身边时,连眼风都未曾稍转,仿佛她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待那玄色身影消失在门外,雅间内令人窒息的威压才渐渐散去。
璎珞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看着陈默,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那股兴师问罪的劲儿早已消散无形,剩下一腔憋闷和隐隐的不安。她似乎,在某个她未曾留意的时刻,已经失去了对某些人事的掌控权。
陈默恭敬行礼:“妻主,王上有命,恕我不能随您回府了。您……早些回府歇息吧。”
话说得客气,却透着疏离。
璎珞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陈默走到窗边,看着璎珞的马车怒气冲冲地消失在街角。
曾经,他会为这样的离去惶恐不安,如今却只觉得……轻快。
就像卸下了戏台上最重的那套行头。
半个时辰后,端王府书房。
凤宸屏退左右,书房内只剩下两人。她并未立刻开口,而是执起手边一封看似普通的商行信件副本,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日期与印鉴,声音平静无波:
“那次,你以‘为妻主祈福’之名离京,乘船南下,泊于泉州港。三日后,一艘载有特殊滤缸与耐蚀铁器的货船与你同路,最终消失在前往‘望归岛’的航线上。”
陈默心头一跳,强笑道:“殿下说笑了,小人确是去南海祈福……”
凤宸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继续用那种陈述事实的平稳语调:
“同年冬,泉州市面上悄然出现一种色泽雪白、颗粒均匀的细盐,售价虽比官盐略高,但很快被几家大酒楼包揽。经手此盐的‘陈记’商行,账本做得干净,但核心的晒盐滤卤之法,与你半年前在戏班杂记里随手涂画的几张‘滤池草图’,原理如出一辙。”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个要命的细节,“尤其是第三级沉淀池的斜底设计,与官坊迥异,出盐率却高了近两成。”
陈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她连这个都知道?!那几张草图是泓哥画的,用完就扔了,自己都快忘了!
凤宸放下信纸,又拿起另一份薄册,仿佛只是闲聊:“你建岛之初,人手不足,曾通过一个叫‘老刘头’的中间人,招募了一批北地逃荒的匠户。其中有个叫李三的铁匠,擅打一种特殊的弧形犁头,翻土深而省力。去年,他的独子重病,是你暗中派人送去了昂贵的南诏药材。”
她抬眼,看向脸色已微微发白的陈默:“陈大家不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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