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馆”会客室。
江泓推门而入时,永宁正站在窗前。
暮色从雕花木窗淌进来,为她月白色的衣裙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海风撩起她鬓边几缕碎发,她随手拢到耳后,那个侧影在暮色中清晰又朦胧。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
脸上已换上“宁远”该有的商务笑容——得体,疏离,恰到好处。
“江公子,久仰。”她拱手,姿态不卑不亢。
“宁大当家,幸会。”江泓回礼,目光扫过桌上铺开的文书、海图、样品盒,笑道,“看来大当家在此地,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比不上江公子白手起家,创下沧澜基业。”永宁亲手为他斟茶,动作如行云流水,腕间的玉镯随着动作轻响,“您送来的白糖,可是在港里掀起了不小的风潮。”
她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俏皮:
“现在各商会都在打听,这‘初代特供’什么时候能正式供货。皮娘子走的时候,脸色可不太好看。”
江泓接过茶盏。瓷壁温润,茶汤澄澈,香气清雅。
是顶级的龙井。
他啜了一口,点头:“好茶。”放下茶盏,眼神示意。
随行的老兵立即捧上一个紫檀木匣。
匣盖打开。
里面是封装严谨的新式火药样品,用油纸和蜡层层密封。旁边附着一份详细的性能说明——射程、威力、稳定性对比数据清晰,但关键配方和工艺参数处,都做了巧妙的模糊处理。
“行走在外,真正的倚仗还得是这个。”江泓语气轻松,像在介绍一罐新茶,“想必凤琏殿下的人已经见识过了。我想,林大当家对于能保障商路畅通的‘硬实力’,会更有兴趣。”
永宁接过那份说明。
纸是上好的宣纸,墨迹清晰,笔画刚劲有力——是江泓的亲笔。
她快速浏览那些数据,每看一行,心跳就快一分。
射程超现有火炮三成。
威力翻倍。
哑火率低于百分之一。
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将另一份涉及矿产开采权的草案推到江泓面前:“江公子请看,西洋人这次倒大方,连硫磺矿的开采权都肯让。但她们盯上的,是白糖和火器技术。”
她稍稍前倾,压低嗓音,话语却清晰有力:
“林家可以动用所有关系网,为您大规模采购北境急需的粮食、搜寻高产物种,还能解决官面上的麻烦——比如,让您的舰队明日就能光明正大驶入珍珠港。”
她直视江泓的眼睛:
“而您需要做的,是保障林家商船的安全,并在不涉及核心机密的前提下,进行适当的技术交流。”
条款清晰,利益分明。
完全是商业伙伴的架势,却每一句都戳在要害上。
江泓看着眼前这位气场全开的“宁大当家”,心中暗赞。
与聪明人共事,就是痛快。
不用绕弯子,不用猜心思,所有筹码摊在桌上,各取所需。
他快速浏览草案,指尖在“硫磺矿开采权”那行字上顿了顿。
抬头:“开采权我要,但附加条款得改——开采工人用我的人,护卫用我的兵。”
永宁挑眉:“江公子不信林家的护卫?”
“不是不信,是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江泓笑了笑:“火药工坊的安全规程,是我定的。外人进去,容易出事。”
他顿了顿,补了句:“当然,林家可以派监工,账目全透明。采出的硫磺,林家优先采购,价格比市价低一成。如何?”
永宁看着他坦荡的眼神,忽然笑了。
“江公子做事,确实敞亮。”
她执笔,在草案上快速添改几行,推回给他:“那就这么定。护航范围包括西洋至东海航线,林家按船只吨位支付护航费。技术交流每年两次,地点在沧澜岛,我方人员不得超过五人。”
江泓扫过条款,点头:“合理。”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我们可以是优势互补的盟友,各取所需,但保持独立。大当家若同意,咱们就从让舰队入港和敲定这份协议开始,如何?”
永宁看着那只手。
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那是握过工具、掌过船舵、也握过笔杆的手。
她明白这是最优解。
与沧澜岛结盟,远比被凤琏掌控,或与西洋商人周旋强得多。
至少江泓做事敞亮,有一说一,不玩阴的。
她嫣然一笑,伸手与他重重一握:“合作愉快,江公子。”
两手相握,温热坚定。
新的联盟就此诞生,干净利落得像刀切豆腐。
当夜,刘主事府上。
管家捧着那盒沉香木礼盒,轻手轻脚走进书房时,刘主事正在灯下核对文书。她四十余岁,面容严肃,眼角有常年皱眉留下的细纹。
“大人,沧澜岛送来的。”
刘主事抬眼,目光落在盒子上,眉头皱得更紧:“退回去。规矩就是规矩,送礼也没用。”
“退不了。”管家苦笑,“送礼的人放下盒子就走了,追都追不上。”
刘主事沉默片刻,示意打开。
盒盖开启的瞬间,甜香弥漫。
她看着那雪白的糖粒,良久,拈起一小撮,放入口中。
甜。
纯粹的、干净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甜。
她闭上眼,想起白日里那个在码头笑着问她“侧门在哪”的青年。想起他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想起他说“我们按规矩来”时坦荡的语气。
也想起今早顶头上司那句“善意提醒”:“有些规矩,该通融时还得通融。”
她睁开眼,叹了口气。
“明日卯时,”她对管家道,“去港务司传我话:沧澜岛舰队的文书……核验通过了。安排一号至六号泊位。”
“大人,这……”
“照做。”
刘主事盖上盒盖,声音疲惫:“另外,以我私人名义,给江公子回份礼。就送……那套我收藏的《西洋港口规制考》。”
管家退下后,刘主事重新拿起笔,却半晌落不下去。
她看向窗外。
夜色中的珍珠港,灯火如星河。
这港的风向,要变了。
翌日清晨,朝阳跃出海面。
珍珠港迎来了十年未见的盛景。
六艘黑色战舰排成一列,缓缓驶入港口。
晨光为舰身镀上金边,船首的海东青雕像振翅欲飞,双目镶嵌的黑曜石在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炮窗紧闭,帆樯齐整,那股肃杀威严的气势,让码头上所有的喧嚣瞬间化为寂静。
随即,惊叹声如潮水般涌起。
“看那船!比锦帆的旗舰还气派!”
“听说昨儿一炮,水柱炸起三丈高……”
“林家这次是真的抱上金大腿了!”
白色塔楼顶层,苏青瑶放下单筒望远镜。
非但不恼,反而露出一丝玩味的笑。
“真有他的。”她轻声。
又对管事道:“传信给凤琏殿下:南海这盘棋,来了个高明的棋手。局面已变,我们需调整策略——硬碰硬,占不到便宜了。”
她顿了顿,补了句:“另,查查那位江正君的师承。我要知道,他那些奇思妙想,到底从何而来。”
”此人来历,或是破局关键。”
码头边,江泓与永宁并肩而立。
海风拂面,带着晨雾的湿润和港湾特有的繁忙气息。
“看来,我们的合作开局不错。”
永宁心情明媚,海风撩起她鬓边碎发,她随手拢到耳后,“比我想象的还要顺利。”
“这才刚起步。”
江泓望向远方海面,“凤琏的人绝不会坐视不理。西洋这片天地,咱们就陪她们好好过过招——”
他笑了,笑容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飞扬:“看是她们的规矩硬,还是咱们的炮弹硬。”
永宁侧头看他。
青年站在晨光里,眉眼俊朗,嘴角噙着笑——海风吹动他靛蓝色的衣袍,衣袂翻飞如旗。
她心中微微一荡。
那些在京城时压抑的、在海上漂泊时反复思量的念头,那些看着他在甲板上谈笑风生、在图纸前凝神思索时滋生的情愫,忽然就涌到了嘴边。
像春潮,拦不住。
“江泓。”她轻声唤他,不再是“江公子”。
江泓转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永宁深吸一口气。
海风的咸味涌入胸腔,码头的喧嚣在耳边模糊。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清澈明亮,映着晨光和她的影子。
“有句话,我思量了很久,觉得该告诉你。”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知道你是凤宸的正君,也知道你们之间疏离的关系,更知道其实你心里有她。但在南海的这些时日让我明白了一些事情……”
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那就是——人生如海,不该被既定的框子困住。”
江泓愣住了。他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这些。
“我想说的是,”永宁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如果凤宸不懂珍惜,或者……你们之间并非你所想的那样,我愿意。”
她说完这句,脸颊微微泛红,但目光没有丝毫闪躲:“我喜欢你在海上的样子,喜欢看你谈笑间搞定难题,喜欢你不再刻意板着脸,喜欢这片可以凭本事说话的天地。如果你喜欢这里,愿意留在这里开疆拓土,那我也愿意——”
她一字一顿:“愿意在这里陪着你,给你支持和依靠。不仅以亲王的身份,更是以永宁这个人。”
海风在两人之间穿梭。
远处鸥鸟掠过桅杆,发出清亮的鸣叫。
码头的喧哗仿佛瞬间远去了,只剩海浪拍打岸石的声音,一遍又一遍。
江泓看着眼前这个勇敢说出心意的女子,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感动,惊讶,无措,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永宁这份炽热而清晰的心意,像一面澄澈的镜子,无比清晰地映照出他心底那个早已无法撼动、也从未想过去撼动的身影——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永宁,我……”
“你不用现在就回答。”
永宁打断他,笑容里带着释然,“我只是觉得,该让你知道。你有你的路要走,我也有我的选择。无论最后如何,至少我说出来了,不留遗憾。”
她重新看向海面,恢复了从容:“至于现在,我们是盟友,是伙伴。刚才那些话……就当是海上风大,吹跑了的闲话吧。”
江泓看着她故作轻松的侧脸,心中叹息。
最终,他轻声说:“谢谢你,永宁。这份心意,我记下了。”
两人并肩而立,一时无话,却也不觉尴尬。
就在这时——
“哥——!!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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