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皮》的排演,在四季小筑内紧锣密鼓地进行。
净尘仿佛脱胎换骨,将全部心力倾注于角色之中。
他本就气质清冷,稍加点染,便能勾勒出疏离神秘;眉间那一点朱砂,在特制的妆造与光影配合下,更是被凸显出惊心动魄的妖异之美。
然而,就在江泓专注于戏剧筹备之际,一封信笺由哑仆秘密带回,在他心中掀起波澜。
信是已派去与苏家汇合的老管家吴松,辗转送达的。
信中言明,他已护送江泓的外祖母苏老夫人由海上秘密抵达云州。
老夫人年事已高,经不起京城盘查的风险,更不敢轻易踏入这是非之地。
江泓握着信纸,指尖微微发紧。
外祖母一行人在海上流亡多年,如今冒险上岸,处境必是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他必须去见她,才能令她心安。
但凤宸早有严令——不得离开京城。
这日傍晚,江泓特意备了几样凤宸偏好的清淡菜式,更携了一个锦匣,亲自前往主院求见。
在书房外等候时,他心中已有计较。
他清楚,单纯以亲情为由难以说动凤宸,必须拿出更具说服力的筹码。
“何事?”凤宸从公文间抬头,见他难得主动前来,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晚膳已备好,另有一物,想请殿下一观。”江泓躬身行礼,姿态恭谨。
凤宸审视他片刻,目光掠过他手中的锦匣,终是放下朱笔:“带路。”
两人在别院花厅落座,屏退侍从,江泓并未提外祖母之事,而是将锦匣轻轻推至凤宸面前。
“殿下那日在小剧场,曾赞过净尘的服饰。臣偶得灵感,为您也绘制了几幅衣饰图样,不知可否入眼?”
凤宸眉梢微挑,打开锦匣,取出内里叠放整齐的宣纸。
前面几套,图样风格迥异于时下流行的秾丽奢华,主打玄、墨蓝、深紫等沉静色调,以金线或银线绣以云海翻涌、山峦叠嶂的暗纹,于庄重华贵中透出不容侵犯的威仪。
尤其一套名为“山海凌云”的常服,以墨蓝色瑞锦为底,银线勾勒层叠山岚与流动云气,衣缘滚深紫边,缀以玄色暗纹宽腰带,整体既显身姿挺拔,又不失亲王尊贵。
“听闻殿下不日将代天巡狩,视察京畿春耕。”
江泓适时开口,声音温和:“这套‘山海凌云’用料挺括,行动便利,色泽沉稳不失礼制,或可供殿下参考。”
凤宸指尖在图样上缓缓抚过,目光在那精妙的云山纹样上停留片刻,眼中满是赞赏。
却并未过多流连。
直至翻到最后一张,她的目光骤然停驻。
那套衣裳,与前面所有截然不同。
通体选用质感极佳的素面玄色锦缎,线条简洁利落,交领右衽,袖口微收,腰间仅配一条同色宽幅腰带,以一枚素面青玉带钩固定。唯一的装饰,是衣缘处一道窄细的、近乎隐形的暗银线滚边。整套衣裳摒弃了一切冗余装饰,全靠精准的剪裁与优越的面料质感支撑,于极致简约中,透出一种超越时代的清贵与松弛。
凤宸认得这种风格。
江泓在别院内时常穿着类似的便服,行动间洒脱从容,与周遭格格不入,却又别具风姿。她曾觉得过于素简,此刻细观图样细节,才惊觉其中蕴含的、摒弃浮华后沉淀下的力量感与独特审美。
“此衣何名?”
她指尖点在这套与众不同的设计上,语气比方才温和些许。
江泓察觉她目光中的专注,那是一种超越了审视的、真正的欣赏。他心念微动,一个名字自然地浮上心头:“‘宸影’。玄色为夜,银边如月华微光,愿衬殿下清辉。”
“宸影……”凤宸低声重复。
她的名讳被化入衣名,带着一种隐秘的亲昵。就在这一瞬,她眼前仿佛掠过一丝幻象——自己褪下繁复沉重的亲王冠服与象征身份的宽袍大袖,换上这身简洁利落的“宸影”。
没有层层叠叠的束缚,没有时刻提醒她身份地位的纹饰,只有玄锦本身的垂坠与微凉,以及行动间那份前所未有的自在与松弛。那感觉,竟与她内心深处那个厌恶拘束、渴望超然物外的真实自我不谋而合。
这套衣裳的审美,竟与江泓平日的穿着如此契合,也意外地触动了她内心深藏的一面。
它像一句无声的密语,允诺了一种超越权力博弈的懂得与共鸣。
她抬眸看向江泓。
见他目光澄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那份因他擅作主张而来的不悦,竟悄然淡去了几分。
“你有此心,甚好。”
江泓见她目光在“宸影”上流连,知她心中已生欢喜,便趁势执起银筷,自然地为她布菜。他记得她偏好清淡,便细心地将一箸清炒芦笋、一块芙蓉鸡片放入她面前的白玉碟中,动作流畅而不显刻意。
“殿下近日操劳,先用些膳食吧。”
他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这芦笋是今晨庄子上新送的,还算鲜嫩。”
凤宸微微一怔,看着碟中精心摆放的菜肴,又抬眸看向他。
这是江泓第一次如此主动且自然地对她展现这般体贴。
灯光下,他眉眼低垂,神情专注,那瞬间褪去了所有疏离与算计,只剩下纯粹的关照。她心底某处似乎被轻轻触动,一种陌生的暖意悄然蔓延,让她原本冷硬的态度不自觉地软化了几分。
她执起银筷,尝了一口他布下的芦笋,清脆甘甜,火候恰到好处。
她并未立即言语,只是用餐的姿态明显舒缓了许多。
江泓见她神色缓和,知是时机,这才为她斟了一杯温好的桂花酿,声音放得更轻了些:“殿下,臣确有一事需禀明。今日收到旧仆密信,得知我外祖母一行人,已由海上秘密抵达云州岸边。”
凤宸执杯的手一顿,目光微凝:“你想去云州?”
“是。”
江泓神色坦然,“外祖母一族乃盐田世家,精通晒盐技艺,更熟悉海上航道。她们在海上漂泊多年,如今急需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他迎上凤宸审视的目光,缓缓道出关键:“若殿下能寻得合适的海岛安置她们,不仅可解她们流亡之苦,更能让她们的技艺为殿下所用。这对我们开拓海上盐业,乃至日后制糖,都是极大的助力。”
凤宸眸光微动,显然在权衡。
她轻叩桌面:“即便如此,也不必你亲自前往。”
“近来三皇姐在吏部安插的人,正千方百计想寻端王府的错处。京畿春耕在即,各处防务也处于敏感时期,你此时离京,若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扣上一个‘私通外藩’或‘窥探军情’的罪名,本王也未必能及时护你周全。”
“殿下明鉴。”
江泓语气诚恳,“外祖母历经变故,对朝廷之人戒心极重。唯有我这个血脉至亲,亲自前往,以安置新岛为承诺,才能取信于她,说服她率众归附。”
他迎上凤宸审视的目光,深知必须拿出更具说服力的理由:
“苏家世代经营盐田,不仅精通晒盐技艺,更关键的是,她们掌握着南海多条隐秘航道与数十年来绘制的精密海图。外祖母身边的核心旧部,皆是经验丰富的老船工与水手,对海况、洋流、乃至海上避祸求生的法子了如指掌。”
“哑叔训练的新人虽勤勉,但这些关乎身家性命的经验和知识,绝非短期可以传授掌握。”
“若能得她们倾力相助,待殿下寻到合适海岛、建立航线的进度必将大大提前,未来海上盐糖贸易的根基也能更加稳固。这对我们而言,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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