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江泓在书房帮凤宸整理堆积如山的奏报抄本。
一份来自北境军镇的加急文书,让他捻着纸页的手指停住了。
字字带血,陈述着北境的苦寒。
这个冬天冷得邪门,御寒衣物短缺还能硬扛,要命的是——军盐供应又断了!文书里说,边军士卒已多人因缺盐浑身发软,巡防次数一减再减。
“盐……”
江泓盯着这个字,眼神微凝。
他脑子里闪过查到的旧账:隆昌十二年后,官盐运得慢如龟爬,价格却翻着跟头涨,盐税账目更是烂泥一摊。相反,女帝私库近年肥得流油的传闻倒不少。
一个大胆到近乎“造反”的念头,像暗夜里的火星,“噗”地亮了。
江泓一下找到了捅那“蛇窝”最准的七寸。
南海岛屿上,那些在日头下白得晃眼的盐粒,在他脑子里清清楚楚地浮现出来。
傍晚,凤宸回府,周身裹着一层低气压,眉宇间的疲惫盖不住那丝隐怒。
显然,北境的军报已先一步砸她桌上了。
江泓适时递上一杯温热的参茶,语气拿捏得刚好,像随口一提:“今日整理文书,看到北境军报,着实揪心。殿下辛苦了。”
凤宸接过茶盏,指尖用力得发白,语气冷得像冰碴子:
“户部扯皮,只说漕运不畅,盐课不足。兵部催命,张口闭口边防安危。”
“说穿了,不就是‘钱’和‘盐’在作妖!”
江泓沉默片刻,目光投向窗外在寒风里打哆嗦的枯枝,像是自言自语:
“北风厉害,不是人能挡的。与其费劲巴力去缝一件早就千疮百孔、源头还被人掐死了的旧袄子……不如干脆扯开,让风痛痛快快灌进来。”
凤宸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蓦然抬眸,锐利的视线钉住他。
江泓不紧不慢,接着往下说,像在聊今天天气:
“风大了,当然冷。可吹久了,大家习惯了,反倒能琢磨出在风里走道的法子。尤其是那些……本来就住在风口上的人,最知道怎么借风势爬起来。”他话里“风口上的人”,不言而喻,指向了握着晒盐技术和隐秘航线的南海力量。
“最要紧的是。”
他声线沉了沉,带着一种看透了的冷静,“等到那旧袄子破得遮不住丑,缝它的工夫也就白费了。到时候,或许就有人,不得不琢磨换件新衣裳穿了。”
这话云山雾罩,机锋暗藏。
但凤宸什么脑子,瞬间就抓住了要害——
“旧袄子”是烂透的官营盐政。
“源头被掐”是顶层的垄断利益。
“让风灌进来”是放任私盐冲垮市场。
“风口上的人”是江泓手里的南海资源,还有那些熟悉边关、无依无靠的老兵油子。
“破得遮不住丑”是要让盐政的脓疮彻底烂出来,天下皆知。
她脑子里电光石火般推演:官盐价高质次,若南海的优质私盐能通过隐秘路子大量涌进来,价格肯定暴跌。这既能解北境军民的急,又能重创垄断盐利的幕后黑手。
可这计策,是在刀尖上跳舞。
得避开朝廷眼线,防着各路牛鬼蛇神截胡,更要确保盐能平平安安送到北境……
这简直是从女帝碗里抢肉吃,凶险至极。
成了,北境之困可解,盐政之毒可破。
但私盐入境的每一个环节,都是悬在头上的刀。
漕运、边关、朝中耳目……但凡漏一点风,就是万劫不复。
可江泓的暗示,给她指了条险峻却可能走通的路:
以南海岛屿为根,用苏家旧部的航道,给那些忠勇的老兵一条新活路,直接另起炉灶。
凤宸盯着江泓,眸中锐光如刀,仿佛要劈开他平静无波的脸,直刺心底。他献上的不只是一条计,更是一种打破牢笼的“破局”思路,把她从跟旧体制死磕的困局里拽了出来,还附赠了一套看似能落地的法子。
她没追问,也没点破,只把茶盏轻轻搁回桌面。
“嗒”的一声轻响,在静悄悄的书房里格外清楚。
“你的话,”她开口,声线恢复了平时的清冷,却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沉,“本王……听见了。”
江泓迎着她的目光,知道意思到了。
又补了一句:“漕运大当家的独生女,嗜辣如命,尤爱鸭脖子上那点肉。”
“听说了。”
他微微颔首,不再多说。
前头必然是荆棘密布——漕运衙门的盘查、其他皇女势力的黑手、分销网络的搭建,每一步都可能摔得粉身碎骨。但至少,他指了方向,也给了最关键的源头活水。
有些路,终归得她自己去走。
他能做的,就是在离开前,为她拨开一层雾,留一线破局的微光。只是想到她要独自去面对这些明枪暗箭,他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竟隐隐抽紧了一下。这感觉来得突然,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而此刻,四季小筑的新戏《风起青萍》排得正热火朝天。
陈默在人前还是那个才华横溢、插科打诨的活宝。
但江泓却敏锐地察觉到,那笑容像是精心描画的面具,底下藏着一股快压不住的焦躁。这小子最近黏他黏得紧,有时半夜做噩梦惊醒,还会跑来敲他的门,借口蹩脚得可笑。
江泓心里明镜似的。
净尘的离开是根导火索,真正让陈默怕的,是“朱砂印”可能带来的归途——他明显不想回去,又怕江泓回去后,自己被独自扔在这鬼地方。更别提,他名义上的妻主,靖安侯璎珞,那位风流潇洒的君侯,后院里的“好兄弟”只怕会越来越多,这是在陈默心尖上反复横跳。
这小子,得下一剂猛药,把他最深的恐惧捅破,才能让他醒过来。
这天,天还没亮透,江泓就精准地摸到陈默在小筑的睡房,把裹在被子里睡得正香的家伙摇醒。
“哥……我梦见戏台塌了,砸我脑袋上了……”陈默迷迷糊糊,下意识抓住江泓的袖子。
“戏台没塌,是你快塌了。起来,爬山。”
江泓言简意赅,把一套粗布衣服丢他脸上。
不顾陈默的哀嚎,江泓硬是把他拽出城,拉到了京郊一座叫“望京崖”的山脚下。
这山不算顶高,但山路陡峭,怪石嶙峋,平常没多少人来。
清晨的山里弥漫着湿冷的草木气,露水很快打湿了裤脚。石阶湿滑,长满青苔,陈默一开始还满肚子牢骚,但连滚带爬了半个时辰,累得气喘如牛、大汗淋漓之后,那些乱糟糟的念头好像被这纯粹的累和爬山必需的专注暂时挤出去了。
越往上,路越险,有时得抓着旁边斜伸出来的老松枝才能借力。
风在耳边呼呼刮,带着山谷的回响。
等两人终于有惊无险爬到山顶,一脚踏上那块巨大的、相对平坦的观景石时,眼前豁然开朗。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幽谷,云雾在半山腰缠缠绕绕。
极目远眺,庞大的京城在晨曦里铺开,宫阙楼阁、街巷市井都变得小小的,像小孩搭的积木。刚冒头的太阳把金光泼在云海和城市上头,壮阔得让人心头发颤。
陈默一屁股坐石头上,胸口剧烈起伏,望着这景象,一时忘了说话,只觉得胸口那股憋闷的郁气,好像也被这浩荡的天风吹散了不少。
“怎么样?”
江泓站在崖边,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影在广阔天地衬托下,显得既渺小又异常坚定,“站高点,看远点,是不是觉得之前纠结的许多破事儿,其实没那么要命?”
陈默愣了一下,扭头看向江泓逆光的侧脸,这才彻底明白他拉自己来爬这险峰的用意。
他鼻子一酸,嘴还硬:“我…我有什么好纠结的……”
“嗯?”江泓轻笑。
“哥!”
他忽然转过头,眼神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如果我们……真的找到了朱砂印,打开了回去的路……你会头也不回地走吗?你会……扔下我一个人吗?”
他终于问出了这个日夜折磨他的问题。
江泓没马上回答,他看着陈默,反问道:“默儿,你先跟我说实话,撇开我走不走,你自己想回去吗?”
陈默像被踩了尾巴,激动起来:“我……我不想!我回去算个啥?一个苦哈哈的社畜!在这儿,四季小筑是我的!我的戏有那么多
“所以,”江泓一针见血地总结,“你痛苦的根本,在于你既贪恋这里能让你发光的事业,又无法接受这个世界的感情规则,而我的存在,是你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你怕我撤了,你就得独自溺死在这种矛盾里。”
陈默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用力点头。
“听着,默儿。”
江泓按住他的肩膀,力道沉稳,“第一,关于璎珞,要么你有本事让她为你收心,要么你就强大到让她后院那些人都得看你脸色过日子,要么——你就把心思都放在事业上,把她当成给你提供资源和庇护的老板!感情,等她值得的时候再给!”
陈默沉默了半晌,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问:“那……如果我真的越来越厉害,成了京城最红的大家,璎珞……她会因此而改变,会真正看重我吗?”
江泓沉吟片刻,摇了摇头,话语冷静得近乎残酷:
“她会改变。但促使她改变的原因里,你自身变得‘厉害’这一点,微乎其微。更多是因为你带来的名望、资源,或者你触及了她别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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