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顧客提著戰利品離開後，店內恢復了片刻的寧靜。肯婁才深深地伸了個懶腰，轉身將散落在櫃檯上的包裝袋疊好。
又過了一段時間，店員約書亞從倉庫那頭走過來。他把羽絨外套的拉鍊拉到下巴，手上還拿著一張出貨單。
「肯婁。」約書亞壓低聲音，像怕打斷店裡的音樂節奏，「『三個巴庫弗』巷那邊訂的琪莫諾店員服到貨了，剛剛物流放在後門。」
肯婁愣了一下：「現在？這麼快？」
「店長說，快下班的時候我們運過去。」約書亞用拇指點了點出貨單，「尾款拿回來，就算下班了。」
肯婁挑眉，像聽到「提早放人」這四個字就醒了半分精神：「行啊，那就照店長說的做。」
傍晚接近打烊，街上的光線被雲壓得更薄，店裡的霓虹反而顯得更亮。肯婁和約書亞把一箱箱包好的琪莫諾店員服從後門抬上店裡的小貨車，紙箱外頭貼著清楚的標籤與收貨地址。
「這批量也太誇張。」約書亞拍了拍其中一箱，聽到裡頭衣架輕響，「一條巷子要這麼多套？」
肯婁把最後一箱推到固定架上，扣上束帶：「到那邊你就懂了。先出發，別拖太晚。」
車子上路時，因為不是週末，人不算特別多，但也不算少；主幹道仍有下班車潮，路邊的店家正把熱食的蒸氣往街上送，紅綠燈一段一段地把城市切開。
「三個巴庫弗」巷的入口不算顯眼，像被城市刻意留白的一條縫。巷口的建築風格忽然變得「不一樣」：門楣較低、木構比例更高，燈籠式的燈具在昏暗裡亮著溫色光。
肯婁沒有把車停在巷口，而是熟門熟路地繞過入口，沿著旁側狹道一路開到後方，停在一扇鐵製後院大門前。
他掏出手機，撥了個號碼。
「嘟……嘟……」
電話接起來時，背景有點吵，像在忙著清點貨物。
「喂？」對面是個沉穩的男聲。
肯婁對著手機說：「穆洛塔尼先生嗎？我是穆洛瑪齊的肯婁。我們把你們巷子訂的琪莫諾店員服送到了，車在後院門口，麻煩你開一下門收貨。」
對方停頓半秒：「好，我馬上到。」
不久後，門內傳來門閂拉動的金屬聲。後院大門往內推開，冷風灌進來，一名中年男人走在前頭——穆洛塔尼，身形結實，穿著深色外套，後面還跟著兩三名店員模樣的人。
「辛苦了。」穆洛塔尼走近，先看了一眼車上箱數，又看了看標籤，「都在這？」
約書亞回道：「全到。箱數跟清單一致。」
肯婁跳下車，和穆洛塔尼簡短確認收貨項目。對方示意手下把箱子一箱箱搬進院裡的暫存區，動作乾淨俐落。
隨後，穆洛塔尼拿出一個夾板與筆，簡單簽收，又把尾款交到肯婁手上。
「尾款收到了，謝謝。」肯婁點頭。
穆洛塔尼也點了一下頭：「這批很趕，還好你們配合。回去路上小心。」
衣服卸完，車身忽然變得空，胃卻像被放大了存在感。約書亞摸了摸肚子，小聲說：「我突然覺得……好餓。」
肯婁也笑了一下：「我也是。」
他看向穆洛塔尼，語氣帶著一點試探：「穆洛塔尼先生，方便的話，我們能不能在你們店裡吃點東西？就一會兒。車先暫時停在院裡，我們吃完就走。」
穆洛塔尼看了看時間，又掃了一眼後院搬貨的人，像是在心裡盤算動線，最後淡淡說：「可以。別亂跑就行。你們跟我來。」
肯婁與約書亞跟著他穿過後院，走進一條連接餐廳的走廊。餐廳裡溫度比外頭高許多，暖氣混著醬油與炭火的味道，讓人瞬間鬆下肩膀。
約書亞一進門就注意到牆上掛著一幅畫：一個穿著黑色古裝的男人跪坐在蓆子上，姿勢端正得近乎嚴苛；背景簡單，卻有種壓迫般的靜。約書亞看了兩眼，沒開口問，只把那畫記在心裡。
肯婁熟門熟路地帶著約書亞坐下，像早就來過不只一次。他把菜單推過去，壓低聲音說：「這裡的招牌菜很棒——『烏納基董布莉』。」
約書亞皺眉：「這名字有點……詭異。烏、納、基？聽起來像某種怪物。」
肯婁忍著笑解釋：「沒那麼可怕。『烏納基董布莉』就是米飯加烤鰻魚的組合，鰻魚刷醬烤到外層有焦香，配飯很頂。」
約書亞的表情立刻變得務實起來：「米飯加烤鰻魚？那很好啊。我要一份。」
肯婁也把手舉起來示意服務生：「我們兩份『烏納基董布莉』，謝謝。」
等餐的空檔，兩人把聲音壓得更低，像怕被隔壁桌聽見。
約書亞忍不住回頭看向後院方向：「我還是覺得很不可思議……一個餐廳要這麼多套店員服，很奇怪喔！」
肯婁用指尖輕敲桌面，像在回想訂單內容：「那不是一家店要，是整條街的商店集體訂購。規格統一、布料統一，才會一次拉那麼大的量。」
約書亞眨了眨眼：「集體訂購……也太有組織了。」
肯婁耸肩：「這條巷子本來就很『有組織』。」
約書亞環顧餐廳內裝，桌椅、燈具、甚至牆面色調都像故意維持一種年代感：「而且這裡風格真的跟外面完全不同。『三個巴庫弗』到底是什麼？聽起來像某個原住民族部落？」
肯婁搖頭：「不是部落。」
「那是什麼？」約書亞更困惑了。
肯婁把話說得簡短，像怕一講就講成歷史課：「巴庫弗是歷史上軍政府的稱呼。大致分成三個主要時期或派系——卡瑪庫拉巴庫弗、穆洛瑪齊巴庫弗、埃朵巴庫弗。這條巷子用『三個巴庫弗』當名字，就是在玩那種歷史符號，風格也刻意做成那種混合的復古軍政時代感。」
約書亞嘴角抽了一下，像終於找到可以吐槽的切入點：「所以這裡根本就是……『三個軍政府』巷？」
肯婁笑出聲，但很快收斂，免得太失禮：「你要這樣理解，也不是不行。」
這時，餐點上桌。烤鰻魚表面油亮，醬色深而均勻，熱氣裊裊地從米飯上升起。兩人低頭吃了幾口，飢餓立刻被安撫下來。
就在肯婁準備再挾一口鰻魚時，他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螢幕亮起，那個親暱到有點沉重的稱呼跳出來：「爸爸」。
肯婁動作一頓，放下筷子，壓低聲音對約書亞說：「我接個電話。」
約書亞點點頭，目光不自覺又飄向牆上那幅黑衣跪坐男人的畫。
肯婁把手機貼到耳邊，聲音壓到幾乎只剩氣音：「喂，爸？」
電話那頭傳來一道略帶沙啞的中年男聲，音質因電流干擾而有些失真，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肯婁，下班後來公司一趟。」
肯婁眉頭微皺，視線落在桌面蒸氣上：「公司？你們不是封場測試嗎？我去不太方便吧？」
「這次不一樣。」對方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像把某種秘密塞進句子裡，「新式武器已經研發成功，要正式測試。需要你。」
肯婁揉了揉太陽穴，無奈更深：「我？我又不是軍企職員。」
「這個武器是為人設計的，不是給軍隊。」父親一字一句地說，像在下命令，「你是第一個測試者。今晚七點，記得來公司院子。」
肯婁幾乎要笑出來，但又笑不太出來：「爸，你這次又搞什麼實驗？上次你讓我幫你試那個『動能護盾』，結果電流差點把我燙壞。」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短促、帶著驕傲的笑：「這次不會，保證安全。這是我一生的代表作。」
肯婁看了看時間，心裡盤算回店、交款、再去郊外公司的路程，最後只得認命：「好吧……你要我穿什麼？上次你還讓我穿全身導電衣。」
「不用特別準備，照常就好。」父親語氣忽然輕鬆得像只是在叫他回家吃飯，「只要人來。」
「知道了。」肯婁低聲回。
電話「嘟」地一聲掛斷。
上了車，暖氣一開，玻璃立刻起了薄霧。約書亞繫好安全帶，猶豫了一下，終於把剛才忍住的問題說出口：
「欸，剛剛餐廳那張畫……你有注意到嗎？那個穿黑色古裝、跪坐在蓆子上的男人。」
肯婁把車倒出停車位，順口回答：「有啊。那幅是埃朵時期的畫家——卡諾·唐瑜——畫的托庫尬瓦·伊艾亞斯人物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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