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辛回答道:“秋收就去,我家二爷恰巧还在,能见上一面。原本是要将粮米运去笠安还债的,可赵大人那边不要,承翊哥就说,让我给卖了,换成银子,再给笠安分去一半。”
在高承翊多年的坚持下,夏辛改掉了大少爷的称呼,叫他「承翊哥」。
而高濯衡,南巡收岁贡的活,赵龚如头一年带了他一回,孩子学得快,第二年就自己去了,办的又快又好。
他每年十二月入京奉岁,光盛帝会将他留在身边至少三四个月,高濯衡再回隆州时,大多是初夏,有次甚至是盛夏,待不到俩月,又要启程去北巡。
温知远听夏辛说完,脑筋一转,“卖粮啊,我记得上次,你不是还运了一批羊毛和羊肉?”
“嗯,玉岱山下草场养的。还有牛和马呢。”夏辛道,“不过不好卖。”
牛羊肉制品容易变质,只能就近售卖,且关内没有吃牛肉的习惯,农户种地,耕牛是不能随意宰杀的。
羊毛倒是可以保存很久,但没有棉布和丝绸好卖。羊毛的造价比棉花贵,还需要更加仔细的处理,才能去除羊毛上的羊膻味。
大渊本国冬季更偏爱棉花,北边则爱穿兽皮。西北当地的做法是将整张羊皮割下,做羊皮袄,有些牧民家里,一件羊皮袄,传三代都还在穿。
高承翊他们想琢磨些羊毛的新用途,毕竟羊毛剃了还能再长,羊皮剥了,就只能吃了肉,重新养了。
这东西走海运去外国也难卖,过了两江再往南就很热了,临近南边的小国,四季常夏,根本用不着羊毛。
去西洋,那边是冷的,也爱穿羊毛,可路途太远,且西洋诸国本国都自产羊毛,便宜量大,着实不用舍近求远,买大渊航船上的羊毛。
温知远问:“那你上次的羊毛卖光了吗?”
夏辛道:“做成毛毡卖的,可几乎无利可图。”
温知远问:“就在西北卖不行吗?”
夏辛道:“那边也卖着呢,不过多数人都买不起。我拿的那些也只是试一试,看看行情。”
温知远道:“其实羊毛要比棉花更保暖。”
“也更贵。”夏辛道,“卖便宜了,本钱都收不回来。”
“毛毡是挺好的,挂起来能当帘子,放地上能当垫子,马车上也能用。北边的民户,冬天咬咬牙也能买一张啊,既防寒又厚实,一张能用上十几年。”温知远道,“十几年就买这一次,羊身上却不停的在长羊毛,你这生意当然做不下去。”
夏辛掰过看他的头:“你还说风凉话?想想主意啊。”
温知远道:“那你给我抽成吗?”
“你缺钱?”
温知远道:“当然缺了,造船是最花银子的。”
“唐竟不是给你们全包了吗?”夏辛道。
“我要造我自己的船。”温知远揽上夏辛的肩膀,“咱们俩一起做生意。”
“行啊。”夏辛也在计划着自己的事,他不会一直给唐竟做工,“不过,你不跑船,商单的事,你不太知道。唐家几乎每一单生意,都跟官府有牵扯,要给朝廷抽成,每年花出去的打点,甚至比本钱还要多一倍。”
温知远挑了挑眉毛:“你的小二爷,不是小王爷嘛,有他给咱们当靠山,还愁没生意做。”
夏辛瞪他:“你别出馊主意,我不能害他。”
温知远撞了他一下:“一说起他你就急,谁说这是害他了,咱们赚了钱,少不了他的。要赚钱,哪能不担风险?”
唐竟虽然生意做得大,但为人谨慎,十分爱惜羽毛,不能碰的钱,他是一分都不会赚的。
可温知远,绝不会按部就班。因为造船需要钱,尤其是造出更好的船,每一项新技术,都需要无数次的试错,才可能有进展,前期的投入,如无底洞般不知是否有回报。
这便导致他的野心也如无底洞般,需要大量的钱,才能满足,温家已经不复存在,他现在要钱,就要想其他的办法。
他见夏辛不说话,摇了摇夏辛的肩膀:“你不要钱吗?”
他当然要钱,他这些年,每次去西北所见皆是高家兄弟两人,为银子烦恼。
改河道、修河堤、盖房子,养活那么多人,都需要钱。
就连高承翊的饭桌上,也甚少见着肉。
夏辛问他:“你到底有什么办法?”
温知远道:“我的办法多着呢,到了西北人齐了再说。”
“你先说一个简单的,不然我凭什么信你。”夏辛道。
温知远撇了撇嘴:“你这人,就是多疑。”
他松开夏辛的肩膀,又放松的躺了下来:“毛毡便宜,还结实耐用。但床垫和地毯,一个比一个贵。”
“我也想过的,可花钱做了,万一卖不出去怎么办?”夏辛道。
温知远斜眼看他:“国内卖不出去,开着船,往外头卖,卖给南洋、西洋,再北边的海岛上,还有太栉国,那地方可冷了。”
夏辛明白他的意思,是要将生意做出去,不局限于运河,大渊朝的南北,而是从海上,用他造的大船,远渡重洋。
可太栉国:“太栉国不行,我娘死他们手上,况且,那是通敌。”
“只要有钱赚,你管那么多?再说了,几张毛毯而已,沿海那些贪官污吏,为求安稳,每年送的都比咱们卖的多。”温知远道,“你以为咱们不卖,他们就没有吗?钱可不会平白飞你口袋里。”
其实有水寇的地方不止两江,只不过两江最多。往北,往南,漫长的海岸线上,都少不了他们的身影。
夏辛在接触海运后,彻底明白了水寇之乱祸从何起。
晏江沿岸最乱,是因为晏江商人最多。
那些水寇,开始时是一些吃不起饭,亡命的太栉国浪人,来沿海抢劫此事为真,但他们人不多,一队少则几十人,多不过三四百人。
可后来的,所谓水寇,大多数全是大渊朝沿海的行船商人。
起因是海运严格的封禁,盐、铁、茶叶、丝绸全都被朝廷垄断。
还因水寇之事,不让私船与岛国做生意。
一旦查出,既算通敌,一人被杀是最轻的,多数家人连坐,几十口人都要被杀头。
可利益却让人前赴后继,因为太栉国离得最近,且那岛虽小,却有不少银矿,银价比大渊国内低了数倍,用货物换银子,这样的生意,简直就是天上掉钱。
这些商人有了钱,除在大渊,也在太栉国置地,盖大宅院。太栉国本土常年混战,有许多吃不上饭,好战好斗,给钱给粮就愿意拼命的浪人,他们就花钱,在回国运货时,让那些浪人,给他们卖命。
朝廷来抓私船,他们便让那些浪人扮作抢劫的水寇,从海上撤走。
届时官府来查,他们先塞钱,再用水寇为借口。官员和他们沆瀣一气,口供就写「船的确是他们字号的,但被水寇抢走了,他们损失也很大。那些盐、铁、丝绸是水寇们抢夺来,或说是被迫他们装上的。」
如此,走私就光明正大成了水寇抢劫。
官商勾结的本朝之事,成了外敌来乱的水寇之祸,这其中还有利可图,那这些人就是打不完的。
逐渐的,背后的大户们,害怕被抓,便常住在太栉国的岛上不再回国,指派手底的喽啰们,继续假扮水寇,勾结官府,走私贩卖。
后来太栉国岛内内战初停,幕府将军看着因战乱荒凉许久的国家,制定了向外掠夺的国策。
于是真水寇增多,混在其中,烧杀劫掠。
这些真真假假的水寇们,就连收了钱的官员们都分不清。抓来审问容易露馅,最简单的就是赶走,赶的过程中杀几个也无妨,主要是别留下活口,导致祸引己身。
可百姓们,是切实被抢了。
真水寇们得了好,越来越频,越抢越多,野心也越来越大,还真存了举国搬来,享乐土荣华的心思。
于是朝廷开始镇压,拆私港,杀水寇。
行商船只,只要开往太栉,无论卖什么,皆视作通敌。而通敌这项罪名,必定杀头,且连坐家人。
走私商们的生意难做起来,可还是要做,他们奢靡惯了,依旧有不少人,为了银子,前赴后继加入。
于是,商人们便自西洋购买火器、火炮,装在船上,以应对朝廷的堵截。
他们和西洋火器商人走动频繁后,又当起了二道贩子,将火器卖给真水寇,毕竟他们不卖,西洋人也会卖,不如趁着东洋傻子没发现,能赚一趟是一趟。
真水寇有了火器,作乱更加频繁,混淆衙门视线,甚至将沿海的衙门打得不敢反抗,行商们趁机继续行贿走私,官员们拿了钱,供给水寇。
所以那个时候,即使年年都在抗击水寇,温知远他们还是能在靠近太栉国的无名岛上生活。
但这件事,终究因为巨大的利益和太栉国的野心,从而愈演愈烈。
行商们一个个赚的富可敌国,水寇们抢的盆满钵满,养大了胃口,官员们收钱收到乐不可支,只有百姓又被杀又被抢,苦不堪言。
当然,光盛帝也不开心。那些本都是朝廷的生意,全是他的钱。
直到高琰来动了真格。这过程中,真假水寇他是一起杀的,并按律连坐走私商在国内的下属亲朋。
在他看来,这些人为一己私欲,至沿海百姓于水火,偷盗国产,中饱私囊,还豢养水寇浪人,横行滥杀,着实该死。
他们在国内的亲朋下属,为他们搜罗商品,他们才有钱可赚,同为一丘之貉。
故而,高琰下起杀令,毫不手软。
也正是因为知道,所谓水寇,有超一半以上,全是本国人,太子才敢与水寇联系,布局针对高琰和燕王。
太子的想法也没错,水寇之乱何须用兵?
只需开放海禁,大家一起赚钱,行商们又怎会有家不回,甘当叛徒寇贼呢。
正所谓「市通则寇转而为商,市禁则商转而为寇」。
可他低估了对手的贪婪,已经错判了现今形势。
光盛三十四年,高琰所促决战一役杀了太多人,令太栉国国内对高琰和大渊朝产生了极深的仇恨。
行商们已经不想再打了,但岛内群情激奋,行商们控制不住场面。
正是此时,嗅到利益气味的西洋人,越过了原本的大渊行商,直接售卖火器给太栉国。
简而言之,疯狗换了主子,可太子不知道。
所以夏辛是明白杀死夏娘的是真水寇,而温知远虽说,「卖给太栉国」的意思,看准岛上少羊毛的风口,抬高羊毛价格,卖给太栉岛上的大渊行商。
不过这种高风险的事,他还是想和高濯衡、高承翊两人商议后再行决定。
夏辛问:“你原来在无名岛上的时候,和那边的行商认识吗?”
温知远点头:“岛上没有绵羊,他们肯定要羊毛,跟他们做生意,其实就是跟本国人做生意,你是知道的。”
夏辛道:“可唐家的船,不会让我们这么干的。”
“我有船。”温知远道,“无名岛不止一个,我家留了几艘船,虽多年不用,但修整一番,还是能下水的。”
夏辛脸色有些难看。
“我把底都给你交了。”温知远道,“海运,是最赚钱的生意。那可是整船整船的银子。”
夏辛道,“可若没有那些私商开这个头,又从中推波助澜,事情也不会变成如今这样。”
所有的一切究其原因,是朝廷海禁。
可朝廷海禁也有海禁的道理,他并非禁了所有,开始时也是只对太栉国尤为严格,却因太栉国距离较近,又有银矿,酿出祸端。
另外,商人们囤积的钱财太多,会有养兵割据之祸,那些行商,养了浪人,还在船上装了炮,有了钱就能和朝廷作对。
再有便是,任何一个要把权利控制在手中的帝王,都绝不会任由商人们囤积金银,尤其是海外运来的,放进国库,有定额,算好了购买价值的银子是官银。自外运来,多出的,是会扰乱市场行价的私银。
温家就是例子,皇帝看白银攒够了,就会杀人灭族,让那些私银,变成属于他的官银、入内库,就是他个人的皇银。
温知远道:“你实在不想跟他们做生意,船往南再开些就是了,不过羊毛肯定得滞销,看看能卖些什么吧,盐、铁、茶叶,棉布,丝绸都是好东西。没有的话,米、油、面也行。玉岱山不是有树嘛,砍树烧炭,卖炭也行。”
“你真是想钱想疯了。”夏辛笑骂了他一句。
盐铁茶衙门不让私卖,棉布物美价廉,可高承翊所在的地方,太偏北了,棉花不耐寒,种不了。
至于丝绸,两江人善种桑养蚕,到了隆州,当然也有人尝试。
隆州本就有耐寒的本地桑树,他们少量尝试过,只要蚕不被冻死,就能结茧,抽丝织布。
桑苗在北迁后的第二年时,就已经扩大范围种下了。
夏辛道:“也许这次去,能有生丝。”
米油面那些他原本在本国也能卖,但往外卖,能用银价差赚钱,只是没有丝绸棉布值钱叫座。
他们这边正商议着,却不想,高承翊那边,在想办法垦梯田,用火药炸山路时,炸出了更值钱的东西——煤层。
张廷皓来告诉他时,高承翊兴奋的骑马都踩空了踏板。
宋遥冲上来抱着他的腰才给人扶住了,他们想笑又不敢笑,形色匆匆的去山里看,还得装作若无其事。
高濯衡当时才来不久,见他们神色有异,便也要跟着去。
高承翊一想,多个人好商量,就将他也拽上了马背。
弟弟十三了,高了许多。
当初他抱在手上的小婴儿,如今已是少年郎了。
高濯衡回头冲他笑,小声问“怎么了你们?不是砍树修山路吗?”
高承翊点头:“嗯,炸出来点东西。”
高濯衡往他身上靠了靠:“什么?”
“不好说,得看了才能确定,万一他们认错了呢。”高承翊手心都出了汗,他摊手给弟弟看,“我心突突直跳呢。”
高濯衡扶住哥哥的手臂,拍了拍已做安慰。
那座山并非玉岱山,而是更北边的一片山岭。
高承翊炸山修路是为了从山里运木材。
几人骑马跑了小半日才到,在岭下的房子里睡了一晚上,第二天一大早进的山,林中全是大树,进山后又走了一个时辰,才看到炸药炸出的洞,人要钻进去,提着煤油灯照着看。
这洞只能挤两个人,高濯衡比宋遥速度快,留他在外头干着急。
高濯衡北巡时去过西北的煤矿,一眼就认出了。
“是煤层!”
宋遥在外头听着:“真的?”
高承翊蹲下,伸手摸了摸:“我没见过啊。”
“我见过!”高濯衡道,“是煤。”
他俩听见宋遥在外头求神拜佛的声音:“谢天谢地,肯定是观音菩萨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心疼我们这几年过得太苦,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所以才砸了这么大一个馅儿饼给我们!”
兄弟二人从洞里钻出来。
高承翊道:“先别高兴的太早,你知道怎么开采吗?生煤怎么处理?”
“啊?不是挖来就能烧吗?”
“最少要建一个洗煤厂。”高濯衡道,“生煤就是块硬石头,很难烧着,烧出来的烟还有毒。”
这便是高承翊既兴奋,又苦恼的原因。
金子掉在地上,他弯不下腰捡。
夜里高濯衡还是要缠着哥哥睡一起的,去年太公就说过他。
已经十几岁了,别再缠着大哥。
高濯衡糊弄了两句,夜里依旧赖在大哥屋里不走。
高承翊挺高兴的,他也乐意和弟弟待在一起,一年也就这几个月能见着,他巴不得天天把弟弟别裤腰带儿上带着。
去年抱着还不算大,今年躺边上,就觉得好大一只,高濯衡往他身上靠,高承翊不自觉的往炕角缩了缩。
孩子看出来后,立马闹脾气嘟起了嘴:“怎么了嘛!”
高承翊笑道:“不是有意的,哈哈哈,怕你压着我吧。我看你比宋遥还要高了,躺在我身边,像一座小山。”
“哪儿那么夸张啊。”高濯衡坐在哥哥旁边,没躺下。
高承翊拍了拍身侧,张开了内侧的手臂,高濯衡才躺进了他怀里,靠着手臂当枕头。
是怀贴背的姿势,高承翊将下巴放在了弟弟柔软的发顶上,微微低头,能闻到高濯衡头发的香气。
他不自觉叹出了一口气。
高濯衡问:“你想好怎么办了吗?挖矿可要花不少钱,洗煤运煤,需要很多人,动作太大,即使是在西北,朝廷的人也会知道。”
西北这边原本是有不少私矿的,朝廷一直在收私矿改皇矿。
但地势复杂,矿洞口小,掩在山中,再便还是,地方官有意隐瞒,导致收效甚微。
后来是沈驰带着人马进山盘查,才搜出许多私矿,虽改成了「皇」字,但开采煤炭数,每年都有不少瞒报,少报,其中获利者无数。
沈驰能养活那么多兵马,几乎不问朝廷要钱,除了垦田外,就是因为煤矿。
高承翊是不想报的,他手上有人可以放来采矿,只不过高濯衡不知道。
如今衡儿这样问了,他也只好说,“嗯,是要报朝廷。”
不报有不报的干法,上报后也有上报的贪法,往上报了,反而能让皇帝更信任他。
“去年跟着戍边卫去西边剿匪,那边也有个煤矿,还挺大的。”高承翊道。
“你想去问问沈驰?”
高承翊道:“上报了,就不必问他了吧…”
高濯衡轻笑:“你想问就去问呗。”
高承翊沉默思索着。
高濯衡等了会儿才道:“其实报上去,咱们到时候,才好做手脚。”
他没料到弟弟会这么说:“什么…手脚…”
高濯衡睡平,看着他:“贪一些,让夏辛运出去卖了啊。”
高承翊心虚的眨了眨眼睛。
“我帮你考虑了的,咱们对煤矿没经验,若是隐瞒下来,自己开采,必定会走不少弯路,短则一年,长则三五年,都不一定摸得着门道。”高濯衡道,“皇爷其实知道底下人会贪的,交给谁都会贪下一些,他在乎的是给到他手里的还剩多少。”
高承翊道:“我不爱听你那样叫他。”
他指的‘皇爷’。
“行,不那么叫。”高濯衡知道哥哥心里的别扭,一个称呼而已,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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