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第一场雨席卷了一多半凛冬的寒意,长星川沿岸的柳树抽了芽,略显生疏地飞荡在久违的春风中,寒冬的厚衣还脱不下,迎面的风却不再那么冰寒刺骨。
这是年后的第一阵春风,翻越嘉山,沿着唐河一路南下,不仅吹绿了白茫茫的原野,也吹开了谢家瓷坊的新年第一窑。
在众人齐心协力的努力下,这一窑烧得十分圆满。
准备送到汴京去的覆烧碗盘,剔除掉少量裂胎和变形的,还能剩余一小部分摆到铺子里售卖,优品率已经超出预期。
这还是在谢织星的‘严苛’标准下存活的瓷器。
受限于生产力,事实上,眼下宫廷用瓷的遴选标准并不能算高,至少比不上后世揣着一对显微镜似的眼神买货的完美主义型客人,少量的窑沾黑点、釉面开片甚至轻微变形失圆都是被接受的。
机缘巧合,穿越前谢织星曾参加过几次博物馆的策展备展,近距离观察过出土文物,那些刻着“官”字、“尚食”等的定瓷就是现如今的宫廷用瓷,若只论瑕疵,确实算不上完美品。
但宫廷用瓷的审美并不在于“无瑕”,更重要的是一件器物整体的气韵。
谢织星提高了瑕疵的淘汰率,又同时兼顾到瓷器的整体审美,细致又较真的做法,差点把谢正晌逼出一身冷汗,好在,即便她这么个倒腾法,还是能凑齐宫廷用度的件数。
进御的事,对平头百姓而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毕竟,烧瓷实在要看老天爷的眼色,万一进贡了一件独一无二的宝器,官家看得喜欢了,回头下个旨让再烧几件,若烧不出来,可就真真成了祸事!
谢织星也晓得其中利害,没打算进贡太过偶得的孤品。
她用来炫技的这批绿釉瓷器,整体是很成功的,就是把三叔累坏了。
定窑绿釉器属于低温铜绿釉,即二次入窑烧制时温度要控制在千度附近或以内,即便是三叔这样经验丰富的把桩师傅,也不敢有丝毫松懈,盯着熬了两个大夜,唯恐坏事。
烧完绿釉瓷又马不停蹄地烧白定,连轴转了七八天,铁打的身子都扛不住。
王蔺辰也因此深刻认识到,盘下泥头窑果然是很明智的选择。
这天,正逢晴日,谢织星早就与沈如琅约好,准备给泥头窑换个新炉子,一大早,缠绵病榻的刘家夫妇都挣扎着起身,刘阿牛与刘彩娥兄妹俩也换上了新衣,一家四口格外隆重地等待挛窑师傅上门。
却不料,挛窑师傅竟是个比谢小娘子大不了几岁的姑娘家。
在刘三升那震惊又错愕的眼神里,几个年轻人飞快进入挑大梁的角色。
谢烈雨热切地做了壮丁,给沈如琅打下手,递递拿拿的活儿几乎全包全揽,还有点嫌弃刘阿牛的热心——小屁孩子到边上随便找点破事忙活忙活得了,到‘大人’眼跟前碍什么眼。
王蔺辰早看出其中门道,自觉地带着谢织星到另一处角落整理釉药需用到的原料,不远处谢大哥带着几个工匠在搭建谢织星的‘釉药实验室’,刘彩娥跟着唐娘子在厨房忙活众人的口粮……刘家院子迎来了近几年里从未有过的热闹场面。
“阿星,你做的那绿釉浮雕炉子,咱要不集齐十二生肖在店里摆一套?保不齐过个一千年就是国宝了。”王蔺辰把一捆又一捆的凤尾草叠到角落,“我看那个绿色是真漂亮,又青翠又明亮,说是‘帝王绿’也不心虚。”
谢织星蹲在地上叮叮梆梆地敲石灰石,嘴里随口答道:“做,都做,还想要什么?”
王蔺辰一听,乐了,蹲到她身侧,取过一块大石灰石,跟着敲起来,嘴上不把门地说道:“还要你。”
谢织星瞥了他一眼,眼神顺便路过了一下谢大哥,一本正经转开话题:“这个绿釉你要想存到千年后,估计是没可能,死了这条心吧。”
“怎的?瓷器虽然易碎,留存到现代的也不少啊。”他也识相,跟上话题。
“不全是这个原因,”谢织星略微放低声音,“低温绿釉,受技术限制,瓷胎和釉面膨胀系数不一致,容易剥落,就跟掉皮似的,时间久了,兴许就整块釉面都掉下来,更别说还得经历一千年的风霜雨雪和动荡。”
王蔺辰想起自己逛过的博物馆,“就跟唐三彩似的?”
“诶,对!唐三彩其实是介于陶和瓷之间的东西,陶的烧结温度比瓷低三四百左右,气孔比较多,瓷一般要烧到一千二以上,我们这会儿做的定瓷也有烧到一千三的,已经是高温白定了,瓷化程度高,就越致密、牢固,唐三彩烧结温度差不多在一千一,烧完胎,再上釉。”
她朝谢大哥的方向看了眼,“泥头窑这里,我就是想再试试,能不能弄个高温绿定出来,把胎烧到一千一以上,绿釉配方再改动改动,多试验几次,高温绿釉得烧到一千三左右,差不多是清代孔雀绿的那种水平。”
王蔺辰难得表达自己对产品研发的观点,“那个绿不大好看,又蓝又绿的,老气横秋,还是你烧出来这个纯粹的绿好看,这叫什么绿?西瓜绿?”
“还真差不多,叫‘瓜皮绿’,我也喜欢这种绿,更加热烈浓郁。”
谢织星做出来的绿釉,不带一丝黑色调与黄色调,也没有隐约的蓝色调,就是纯粹的绿,绿得非常鲜亮隆重,声势浩大又沉默不语,像浩渺无边的不败山林。
也像她。
“我想着过一阵子,慢慢地把绿釉配方分享出去,还有浮雕技法,到时匠艺学堂也有更多的课程可以交流。”
王蔺辰不免吃惊:“你这跟砸自己饭碗有什么区别?”
“也没那么严重,现在试验烧新瓷的成本比现代要高得多,哪怕把配方贴出来呢,也未必有人愿意砸钱试验,你没发现么,定州这些瓷坊做创新的很少,大部分都是按部就班做瓷,行业有竞争才有更大的希望,说不定也能碰撞出更好的技法和配方。”
“我觉得你脑门上刻着‘扶贫’两个大字。”
谢织星不以为然,“我要把这个‘泥头窑’变成定州白瓷的领头羊,配合匠艺学堂一起,把烧定瓷的下一代乃至下下一代都养出来。”
许多窑口烧着烧着就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消亡了,其中朝代更迭与战乱是最为主要的因素,以至于现代不少瓷窑复烧都是依靠考古发掘的倒推式研究来摸索当初匠工走过的每一步路,许多著名瓷窑要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才复烧成功,例如北宋汝窑,例如南宋官窑。
这还是在国家队下场,搭建了一座又一座陶瓷研究所的情况下才完成。
战乱与朝代更迭无可避免,但谢织星还是想为这条手艺人的脉络尽量多留下一些线索与痕迹,她伸手拍了拍地面,“这是宋代的地面,一千年的地壳变动后,这一层就埋到地平面以下近四米的地方了,万一我们试验出的高温绿釉能扛过千年的土埋风蚀呢?”
“行吧,你决定就好,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你管瓷器,我管你。”
“管我什么?”
他笑得意味深长:“管你的幸福生活和□□生活。”
谢织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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