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淳点头。
曹操盯着他,声音压得很低:“元让,山里藏的不是残寇,是等着拼死一搏的狼。人数远超军报上所说的。”
帐内油灯啪地一响。
“我是将领,不能乱军心,因此从未说明。可你算过吗?若此刻分粮去东山,我们还能撑几日?洛阳的粮队还在泥里,前有伏兵,后无退路。”他浓睫掀起,火光在眼底跳动,“不分,尚有生机,分,必是满盘皆输。”
“可他们还在等……”夏侯惇喃喃。“都是跟过我的兵。”
曹操沉静地看着他。
“因此我不会让你做这个决定。”
他看向戏志才,“召回运粮队。一粒粮,也不许出营。”
他忽然咳了几声,肩臂绷带渗出血色。
“此次出征仓促,粮械不齐,你真以为是偶然?朝中有人要借黄巾的刀,除我这颗钉子。我树敌太多,连累你们了……但事已至此,就只能保还能保的人。”
杜若立在帐角,恨不能化进影子里。
这是她能听的吗?
曹操却看向她。
“时济,你当时问志才,为何洛阳疫区要被封锁,他说为了避免鼠疫流散。我现在告诉你实话。”
“是因为粮药有限,要留给有价值的人,而非奄奄待毙之徒。”
杜若呼吸一滞。
曹操已拖着伤臂下了床,径自朝帐外走去。
外有人窃窃私语,士兵们见他带伤而出,骚动稍止,却掩不住眼底惶惑恐惧。
曹操站定,目光扫过一张张疲惫的脸。
“各位同袍。”
“此番出征仓促,是曹某失察。诸位忍饥跋涉,生死不弃,曹某在此谢过。”他抱拳,伤臂因动作牵出痛楚,却不动声色。
“近日流言纷扰,说我军粮几耗尽,山中还有埋伏。今日我便明告诸位,前日入山,黄巾主力已溃,所余不过散犬。之所以仍驻扎此地,是为彻清残寇,永绝后患!”
“运粮道确遇山崩,已着人急修。洛阳袁将军也已驰书,援粮不日将至!此等琐务本不必宣,但我今日站于此地......”他剑鞘顿地,铿然一响。
“便是要告诉诸位,后方稳固,胜局已定!岂可因怯卒谣传,动摇军心,反败于丧家之犬?”
“自此刻起,”他猛然抽剑,寒光闪闪。
“凡乱军心者——必斩不赦!”
“待得胜还朝,凡跟随我者,有功必赏,承禄必厚!今日诸君与我共艰危,他日便与曹某共富贵!”他振臂,“誓破黄巾!不破不还!”
“誓破黄巾!不破不还!”
吼声如浪潮翻涌,火光晃动着士兵们发赤的眼。曹操转身回帐时,肩背已透汗渍。
杜若候在榻边,见他脸色惨白,绷带血色蔓延,默默捧药上前。
重新包扎时,曹操忽然开口:
“时济,你是否也觉得我冷血?”
他的声音有些疲倦。
杜若的手一颤。她想起东山那些从未见过的,仍在眺望的兵,他们兴许也曾这样相信曹操,兴许还在默念曹公必不弃我。
她低下头。
“我是大夫,都尉是统帅,我们不过各司其职。”
“我在都尉的位置,未必做得更好......因而我也没有评价您的立场。”
纱布撕离伤口,曹操轻轻抽一口气。
她条件反射开口为他转移注意力。
“我与都尉不过初相识,如此军机,都尉为何允许我在身边呢?”
曹操看着她,半晌笑道:
“元龙乃我挚友,亦是知音。他说你好,你自然是好。”
“你如今是我的医者,若连贴身治伤之人都要防。当今世上,曹孟德又还能信谁呢?”
他的眼神深不见底,杜若无法分清这是笼络还是有几分真心。
最后被放弃的,远不止东山那五百人。曹操带出去的三千兵马,只囫囵带回一千余人。
曹操自己也添了新伤。
归途如血,杜若与华佗同另两位医官日夜奔忙,回到洛阳时,已无暇也无力去看一眼疫区。后来她寻隙再去,发现那个地方已挂上了厚重的锁,往里面看,已没有人烟了。
但这竟算作一场大捷。
黄巾余部被荡平,一名将领被生擒,押回洛阳献功。
杜若第一次见到了袁绍。
他立在大军之前,明光铠衬得身姿挺拔轩昂,眉眼间是世家子与生俱来的,漫不经心的睥睨。相形之下,盔甲染尘,面带疲色的曹操,竟有几分挥之不去的“村气”。可古怪的是,视线却无法在他们任何一人身上停留太久。一个如朗日当空,光华夺目,另一个却像沉在深潭底的铁,自有其不容忽视的重量。
袁绍大笑上前。
“孟德,我在洛阳苦等你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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