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青攸醒来的时候,入帘的是青色的帐顶,空气中似乎飘着若有若无的苦涩。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不知牵动了哪里,钻心的疼痛瞬间裹卷而来,额角冷汗直冒。
雪青攸疼得意识恍然,兀自缓了缓神,记起他不是在和她谈话吗?
怎么躺床上了?
他复又看向青色的帐顶,身上被褥柔软,屋内烛火摇曳。
他似乎是突然吐血晕倒了,血好像还溅在了她干净的衣服上。
雪青攸一想到这,愧疚便翻涌而上。被褥下的手撑着床榻,试图起身下床。
不过只挪动了下手,便疼得他不敢轻易动弹了。
雪青攸轻轻呼出一口气,直接咬牙不顾伤痛,径直翻身坐了起来。
他起身的瞬间,嘴角渗出鲜血,忽然一直素白的手横伸过来,指尖轻点在他额头:“别动。”
随之而来的是温润的灵力淌进他体内,抚平他身上所有的疼痛。
雪青攸瞳孔一缩,侧眸望去,与不知何时出现在榻边的漫随对上视线,那双寂静无波的眸里没有任何情绪,甚至怒气也窥不见。
雪青攸以为他不顾伤痛的行径被她撞见,会忍她生气,心霎时慌乱,却见她脸上无任何情绪,心静下来的同时却莫名不安起来。
漫随什么都没有说,见他脸色有所缓和,便收回手,将放在榻边的药碗端起来,坐在边缘,用瓷勺舀取药汤,送到他唇边。
雪青攸愣了愣,下意识便张口喝了下去。
汤药不温不烫,却涩得发苦。
雪青攸却面不改色,一口接一口,尽数喝了下去。
漫随见他将闻着便苦到难以下咽的药乖乖喝光,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真乖。”
“乖?”
一道清冽又藏着几分火气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过来。
漫随侧首看去,只见金发少年抱臂斜倚在门边,头靠门框,金色发带被风扬到身前,灿金的阳光铺落在他身上。他逆光看向漫随,眸色幽深:“难道我不乖?”
漫随不发一言,将手中空了的药碗伸出去。
门边的忘无忌懒懒扫那碗一眼,续又落在她身上,便迈步跨过门槛,边走边道:“回答我。”
他几步就走到了她面前,接过药碗的瞬间,漫随的声音也随之落下:“不乖。”
“怎么就不……”
“你会偷偷把苦的药尽数倒掉。”
忘无忌:……
漫随仰首瞧着他僵住的脸色:“看,你无话可说了。”
忘无忌不甘示弱,低头看了回去:“又不是把苦的药喝完才算乖。”
“那你说什么样算乖?”
忘无忌挑了挑眉:“比如说现在,你伸手,我什么都没说,就乖乖过来拿走你手上的空碗,便算乖。”
漫随移开视线,站起身来,语气放得轻缓,踮起脚尖摸了摸他的头:“嗯,你乖。”
随即,也不看他什么反应,她便绕过他离开房间。
忘无忌小声嘀咕:“……哄小孩呢。”嘴角却无声地勾了勾。
“噗。”
一声轻笑从门边传来。
忘无忌闻声转身,门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位红衣女子,撑着一柄红伞站在门外,笑意盈盈地看向忘无忌。
忘无忌脸上挂上惯常的笑容:“红菱姐,你回来了?”
“嗯。”
当年漫随和岁轻灵身陷险境,正巧被撑着一柄红伞路过的红菱撞见,顺手救了她们。
漫随问她想要什么报答。
红菱也不藏着,直白道:“我需要一个契主,这样我就不会因契反期而成为普通人。”
她这辈子的心愿,就是独自一人看遍千山万水。
二人便就此结了契。
各自分别后,漫随继续走自己的复仇路,红菱便去周游世间。
漫随成神即弑神的事传到红菱耳中,知道岁轻灵因此殒命,她当即从远方赶回来,想着待在她身边。
漫随却拒绝了,让她继续行自己的路,她们算不上多熟,这些事都与红菱无关。
虽然漫随这般说,红菱仍是每隔几年回来探望漫随,陪着她半月或者一月,时间一到,便动身离开。
一来二去,漫随和红菱从相待如宾的关系变成管鲍之交。
雪青攸留在了漫随的住处。
送回器妖山那日他突然出事,漫随始终没能查明缘由。本打算等他伤好,就送回器妖山,岂料他伤势还没痊愈,先前筋骨尽断、五脏碎裂的惨状,竟再一次发生。
漫随思来想去,他这般不稳定的状况实在太过危险,怕他再次发作时而殒命,终究决定把人留在了身边。
她和忘无忌仍旧下界游历,救死扶伤。
红菱暂时不打算游历四方,便留在住处照看雪青攸。
每月月中,漫随和忘无忌总会带着负伤的器妖回到住所医治。
因红菱在的缘故,漫随待得时间不长,和忘无忌一块处理好那些负伤较为严峻的器妖,便又下界去了。
雪青攸总会在漫随待在庭院的日子,想方设法地呆着她身边,却总是被忘无忌悄无声息地挡了回去。
雪青攸尚且年幼,对此毫无办法,只得忍气吞声,恨得牙痒痒。
唯有天空落雪,漫随便不再下界,而是呆在住处,直到春暖花开,才再度动身离开。
庭院铺了厚厚的雪,白皑皑一片。
风雪中擦出破风声,一高一矮的身影在积雪的院中练剑。
漫随裹着蓬松暖和的裘衣站在苍茫天地间,指引着雪青攸牵动灵力挥出悍然剑气。
漫随看似静默如水,斩出的招式却凛冽狠绝,杀伐果断。
“那么冷的天,你还在外面指导他剑术?”
一道略显责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忘无忌大步踏来,径直走到漫随跟前,屈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动作自然娴熟。
指节下一片寒凉,忘无忌眉头微蹙,搂紧了她的裘衣:“不冷?”
“还好。”漫随呼出一口热气,稍显苍白的脸颊蹭过颈边的毛领子,“我设了御寒的结界,不会冷的。”
白雪蕴含着天地间的灵气,极寒,不似凡界触之即化的雪,教雪青攸剑术前,她怕他着了寒,特意设了结界。
忘无忌仍旧紧锁着眉头,并不赞同她这般行径,她明明因生机流失,极其怕冷,却偏偏扎进更冷的地方。
漫随从他眼里看出了谴责,悄声碰了下自己冰冷的手,毫不在意道:“反正待在哪,我都抗拒不了寒冷,与其无事可做,不如做点其他的事。”
忘无忌懒懒散散地掀睫,点了点头,算是认同了她的说法,吐出的话语却辨不出是忮忌还是钦羡,颇有股咬牙切齿的味:“比如教他练剑?”
“嗯。”漫随缓缓颔首,在忘无忌开口说话前,补上了最后一句,“你想的话,我也可以教你。”
忘无忌涌到唇边的话硬生生止住了,转口道:“好。”
在这个雪季临近尾时,屋檐下,雪青攸抓着漫随裘衣的一角,仰首问道:“姐姐,我可以跟你结契吗?”
一片白雪轻飘飘落在漫随发顶,她瞳孔微不可查地一颤,平静无波的眼底泛起细细的涟漪。
她垂首看向他,缓缓摇头:“不行。”
风雪大了起来,雪青攸攥着她衣角的手倏地一紧,问道:“为什么?”
漫随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仰首望向白茫茫的天地,眼底透露出一丝疲倦,压下喉间涌出的腥甜,才开口道:“我不需要。”
她顿了顿,似想起什么,续又补充道:“你有更长久的未来,去另择一个更适合你的契主。”
话落,漫随蹙眉,实在控制不住,掩嘴低咳一声,血从指缝渗出,流进衣袖里。
雪青攸察觉到不对劲,松开她衣角,准备去查看时,一抹灿黄蓦然映入眼帘。
他抬首看去,忘无忌将漫随拢进斗篷里,伸手擦去她嘴角的血迹,指腹蹭过她泛白的脸,眉间是止不住的心疼:“走,先回屋。”
雪青攸愣在了原地,怔怔地望着那两道身影渐行渐远,仿佛隔了天涯海角。
姐姐吐血了,她怎么了?
明明在同一屋檐下,他却不知她为何吐血。
他忌妒忘无忌,凭什么他可以坦然地站在她身边?更恨忘无忌对她的事一清二楚,而自己,却一无所知。
他的心抑制不住地慌乱起来,风雪掩盖的天地映入他的眼帘,风雪寒冷无常。
嘎吱一声,枯败的朽枝被厚雪压断,砸落雪地,没一会儿,便被愈大的雪埋葬。
枯枝生出嫩芽,又一年春。
漫随和忘无忌仍旧下界游历。
天又飘起了白雪,这一年落雪季,漫随和忘无忌没有回到住处。
雪青攸便跑去问红菱。
红菱只告诉他,他们在忙很重要的事,这年的冬,不会回来了。
雪青攸皱眉,心底的不安愈加浓郁,抬眸望向飘雪落寒的天,天地素白,徒留悲怆。
避世的庭院下着雪,而修仙界的雪还未触地,便被黑气侵蚀消融。
欲念神的黑气打得修仙界众人难以招架,数位大能接连陨落,哀鸿遍野,血染天地。
却有一道黄色身影如惊鸿掠过战场,剑光凌厉,所到之处,被黑气操控变成傀儡的人纷纷倒地。
灿黄的发带拂过他的脸颊,忘无忌挺拔的身形立在漫天黑气中,如一棵屹立不折的苍松。
他手中招式凛冽,傀儡根本进不了他的身。
然而,忘无忌却眉头紧皱,一脸烦躁,时不时通过契约感应漫随所在。
三天前,混乱的战场上,漫随被黑气凝成的黑洞吞噬,消失无踪,忘无忌也跟她失了联系。
没了漫随这等强援,战况愈发危急。好在尚有半步成神的忘无忌在旁抵挡,可即便如此,战局仍旧不容乐观。
如今三天已过,忘无忌依旧感应不到漫随所在,早就心烦意乱了。
可他绝不能离开此地,欲念神一心要覆灭整个玄灵大陆,他必须出手阻止。
他不希望这个世界凋零破碎,生灵涂炭。
这可是她亲自走遍的世间。
他绝不准许。
忘无忌抬眸的瞬间,眼神锐利如刀,穿过重重黑影,直望向最前边笑得猖狂、轻蔑众生的欲念神。
灵力骤然暴涨,他挥动手中剑,一剑荡平了蜂拥而上的傀儡。
突然,一道巨大的破碎声自上空传来。
众人闻声,惊恐地望向天际,纷纷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被黑气浸染的苍穹生出道道裂缝,裂散半边天际,青色的灵力随着撕开的口子倾泻而出,霎时漫天红梅翻卷,涤荡四周,所过之处,傀儡无一生还。
一道青色身影从洞开的大洞踏出,烈风扬起她的头发、衣袂飞扬。
众人看清来人是谁,只觉曙光降临,仿佛已然窥见胜利,士气高涨,欢呼道:“是漫随上神!”
“我们有救了!!!”
“大家一起上,杀死那个邪神!”
漫随仅凭一己之力,便扭转了岌岌可危的战局。
那场大战,最终以欲念神被漫随斩于剑下,就此落下帷幕。
*
黑暗渐退,耳边水声潺潺。
静水为地,倒悬的苍木做天,风轻旋而过。
发辫上的红绸带划过眼前,随春生睁开双眸,鸢尾紫的眸子静寂明亮,抬眸向前看去。
一道青色的身影背对着她立在倒悬的红梅树下,一截青色的发带被风拂到身后,随风飘荡。
天地寂静,风动花落,青衣女子偏头回望,指尖捻着朵灿然的红梅,嘴角牵起抹淡笑:“安好,后世的我。”
话落的瞬间,风骤急,青衣女子松开手,指尖的红梅随风送到随春生眼前,悬倒的红梅树尽数凋零脱落,顿时红梅漫天。
一道欢悦的女声从中传来:
“阿随姐姐,我会一直守护你的。”
“咔嚓——”
镜面破碎的声响从四面八方此起彼伏响起。
一片霜花落在随春生的眼睫上,风已捎上寒意。
悬垂的苍木生出道道裂痕,冰霜侵入,风雪肆虐,红梅摧残。
“随姐姐,我找到你了。”
一双素白修长的手从弥天茫茫白雪中朝她伸来,一张熟悉却又略显陌生的脸映入眼帘。
来人身形颀长,一身浅蓝衣裙,耳后生着羽翼,一双冰蓝眼眸漾着浅浅笑意。
随春生愣愣开口:“戏鱼?”
戏鱼褪去了稚嫩的外表,从小巧玲珑的女孩变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随春生惊讶道:“你成年了?”
戏鱼落在她面前,脸上露出温浅的笑,点了点头。
器妖皆是三百岁方成年,而戏鱼是冰泠凤凰的遗孤,这一族需满五百岁才能成年。
器妖成年之前,皆是孩童模样,只要到了年岁,便会一瞬间蜕变成大人身形。
戏鱼拉住随春生的手,道:“我们先出去再说。”
随即足尖点地一跃,朝后跌去。
狂风猛地灌耳,世界倒巅。
随春生眼中只有戏鱼恬静温柔的面庞。
甫一落地,随春生还未从恍惚中回神,一道淡漠却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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