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露晞在新元堂直直待了一整晚,然而天还是亮了。
她须得解去钗环,换上囚衣,启程上路了。
皇帝昨日已经回京,只余方顺留在北城。他仍然十分恭顺,特来叮嘱:“娘娘,皇上怕您劳苦,特地免去了您的木枷,又为护您名声,特许您坐轿出城十里之后,再上囚车。”
迟露晞温声道:“谢谢方公公。”
方顺应声着,却也被这位宸妃娘娘的气节所感佩,一路上更是尽心尽力,随车而行。
忽地,一片秋叶贴上她的面庞,她取下一看,一半绿一半黄,指尖微微一松,那叶片便簌簌飞去。
远方,有位故人仰起头来,恰接住了一片秋叶。
她被押解入京之日,正是他重获自由之时。
谢承暄看到的第一缕天光,便被这飞过来的秋叶所遮盖住了。
在牢中这许多时日,他未曾喊过一声苦,也从未露出半分疯态。但如今,他却在立在牢门口,对着一片落叶潸然泪下。
他入狱之时正值凛冬,如今,冬天又要到来了。
那个冬天,每一寸雪花他都记着,他在狱中时常架起胳膊,虚虚地圈着空气,低头颔首,在枯草中转圈。
她还好吗?
可是,他的画像会不会真害了她?让她也身陷囹圄?
谢承暄惊惶地回头张望,生怕下一个出狱的便是她。
不,她那样聪明,定然能逃过牢狱之灾,现在一定过得不错。
她从前私下里总说,她以后要找个地方好好过日子的。过了那么久,她肯定找到了。
而他……
谢承暄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不像衣服,头发不像头发,人也不像人了。
他这副样子,怎么好去见她……
就连许青来刚从狱中出来的模样都比他要光鲜。
谢承暄攥紧了拳,拖着沉滞的步子,缓缓离开了大牢。
还好,他曾真正抱过她。
狱中日夜难熬,旁人常因久坐而腿骨疏松,他便一遍遍回味那时的温度,回味抱着她行走的光景。也正因如此,他那双腿才终究没有落下残疾。
只是很久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了,他一口气,走了很久,足足从荒郊走到闹市,但也实在坚持不住了。
他还是想多走一点,就走到前面那个路口吧,到了到了,再走到前面那棵树下吧……
树下,他终究是走不动了,便席地而坐。
以往,他便是从京城往边疆赶路,累得腿脚酸麻,也从未坐在地上过。但这次他没有一丝犹豫,盘腿就坐,这块泥地或许比他的衣服还要干净许多。
他休息了不多久,一个个子颇矮的男人拄着拐棍,踉跄而来,一见了他便挥起棍子要打,叫道:“这是老子的地盘!滚!”
谢承暄没反应过来,他有些迟钝了,连挨了几下棍子,将他刺激得一激灵,连连缩在一旁。那人却不依不挠,追着他打。
“也不撒泡尿照照,狗儿的,沾脏了爷的地!”
谢承暄一声不吭,只顾捂着脑袋受着打,他连连退却,一手不由得四下摸索立住重心,却忽地摸到一块硬石。
那硬石粗糙硌手,却蓦然唤起了些许他的回忆。
他以前可是个威风凛凛的大元帅啊,如何沦落到受乞丐欺凌的地步?
他将那硬石一握,起身便要砸过去。
谁知一旁突然冲出个少年,将那男人死死抱住,忙喊道:“爹,别打了!别打了!你若是想打就打孩儿吧!莫伤了他人,咱们可赔不起啊!”
那男人闻言,眼神清明不少,愤愤地将棍子往地上一凿,末了还要放一两句狠话,却总算是走了。
谢承暄握着硬石,却有些心有余悸。
他这是怎么了?
圣贤书都读到何处了?竟然想出如此暴虐的行为。
那少年赶至他身前,细心探问:“公子没事吧?”
谢承暄将硬石悄悄一放,故作轻松道:“没事……”
他一抬头,此人竟是云发。
多年不见,云发如今脸也白了,身也胖了,说话声音敞亮,不像是最初的那个小瘦猴了。
云发亦是为之大惊,连连将他请进来,与母亲张大娘一同伺候,尤其是张大娘,实在热情,不由分说硬要为他准备换洗衣服。
“我们家受谢家大恩,少爷您就在此梳洗一番吧。”
谢承暄看他家蓬门荜户,方才进来之前,外头有一间房子更是家徒四壁,毫无家具。
他心想,终是不忍说,然而大娘执意如此,他看了看大娘递来的换洗衣服,道:“这衣服,这么好的料子,你们自己留着穿吧。”
张大娘笑道:“少爷您平日里是穿锦缎的,而这不过就是一件普通的绸子料,我们还怕您看不上呢!”
谢承暄有些局促地笑笑,还是云发机灵,忙解释了:“少爷您别担心,外头那件空屋,是因为之前有人住,现在举家搬走了,所以空置了,至于我这家里简陋,都是因为我爹。”
张大娘这时才明白谢承暄的为难,笑道:“少爷您可真是菩萨心,自己都这样了,还惦记着我们呢。看来咱这招还真有用,连少爷这般人物都被骗过了哈哈哈!这呀,不过是为了防止他爹又来抢钱喝酒,所以才故意维持这这副土样!谢家大恩大德,怎会让我们落魄呢?就是跟着少爷您喝口汤也撑死我们了!”
“娘,您瞎胡说些什么呢!”
云发见谢承暄笑得腼腆,不由亲热道:“少爷出征后,谢夫人便把卖身契给我了,还留给我一笔钱,如今我们在京郊置办了些田产,恰好这几年收成不错,我便在外头物色了一套带院子的房屋,虽是旁人住过的,但景色,啧啧那叫一个优美啊!”
“对啊!我们时不时便借着种地的理由去那边住,他爹是个好逸恶劳的,只等着钱花,从不问着来帮忙,反正我们也不想告诉他,等他啥时候两脚一蹬死球咯,我们两母子的好日子就到咯!”张大娘应声道。
两人虽过得清贫,然而却有滋有味,谢承暄被逗得乐了,用心听着点这些家常,仿佛又回到了在母亲膝下承欢的年岁,遂连声感谢。云发便带路让他去洗浴。
室内暖意融融,云发早已为他备好热水,一鼓作气全注入那漆木浴桶。
见云发还拿着细麻布,似是要替他宽衣揩背,他突然有些僵硬,忙道:“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当真?公子当真不用?”
“不用。”
他本想说,既然云发已经赎身,便不需要再对他如此。但想了又想,还是没能说出口。如今纵是再微小的善意他也不忍拂逆,就怕这轻轻一推,他便又是孤身一人了。
待云发退去,他解衣入桶,温水缓缓漫至胸口。四周窗口分明紧闭,然而他却总觉有风,如是,他也莫名有些紧张,索性将眼一闭,咕咚一声便没入水中。
香气氤氲,杂音顿散。
几乎将要气绝时,他腾地冒出头来,止不住地气喘吁吁。
倦意全消。
他终于觉出几分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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