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想上吊的何止陈昌时一人!
陈昌时早年被踢到京州,在养老班子里蹉跎多年,常自叹怀才不遇、明珠蒙尘,以为这辈子再无出头之日。
没想到临近致仕的年纪,竟被首辅一纸调令召回京城,直接做了天官。
对坊间那些传言,他有所耳闻。
但陈昌时相信自己的所听、所看、所思:
闾巷那些酸鸡,既不懂吏部尚书执掌铨选的权责之重,也想象不出首辅月映千川的胸襟抱负!
首辅会因为“占位子”而拔擢一位天官?
可笑!分明是我多年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德行和能力被首辅看在了眼里!
陈昌时认定的事儿,九头牛也拉不回来。这等知遇之恩,早已下定决心要报以涌泉。
他极其守礼,严格恪守上下级关系。对首辅派下来的任务,再急难险重,他都勇于担当、乐于担当,从没说过“不”字。
相应的,对下,陈昌时也希望下属对他,像他对首辅那样敬畏恭谨。
沈泉真做不到。他在陈昌时手底下干活干得天天想哭。
没见过这样的!
老头不但刚愎、死拧、认死理,还眉毛胡子一把抓、分不清轻重缓急。
他能认为过路文件上的一句废话重要到需要和沈泉掰扯半天文辞义理,却觉得吏目转迁禄米调整可以不用和户部沟通,自己闭着眼睛就能批?!
沈泉曾试图和他讲道理。
老头竟然觉得下属提建议是对他的不尊重?!
对沈泉说:“你看看我,对首辅交办的任务从不提意见。”
不是,师相什么水平你什么水平!
沈泉被逼得自学成才了吹吹捧捧提建议,但……讲不通,根本讲不通。
陈昌时还把吏部上报文书奏折的,嗯,“写作权”从沈泉手里抢了过去。
难道是什么好事吗?沈泉乐得清静。
万万没想到,老头虽然进士出身,但在京州养老衙门蹉跎糊弄年深日久,基本材料沈泉都给他整理好,写得东西依旧没法看。
奏疏上去,张荆都是打回来直接点名让沈泉重写。
费两遍劲,挨一顿骂,老头还阴阳怪气首辅越过尚书直接安排侍郎,沈泉要多命苦有多命苦。
往日多是依常例的事务还好,沈泉忍忍就过去了。
这段时间考成制度新设,一点可参考的成例都没有。事情千头万绪,所有文书章程全靠沈泉一点一点整理。
上头师相施压,旁边老头拖累,干来干去,直接把沈泉干崩溃了。
“我不干了!您把我免了也好踢到冷衙门也好,反正吏部我干不了!”
“陈昌时最讨厌越级做事,您事事越过他调度我,我夹在中间没法做人!”
沈泉长这么大没跟人红过脸,没想到第一次发飙是怼身为首辅的座师。
我也是出息了。
怼完情绪下头,沈泉冷静下来,坐在内阁值房垂着头不说话,越想越后悔。
师相严厉,我关键时刻撂挑子,会不会骂得我出不了这道门。
有点想逃,有点……腿软。
“维深。”
沈泉感觉到师相拍了拍自己肩膀,声音里似乎没有怒意。
他看到大红色袍服和厚底官靴停在眼前,“不要把老头当回事儿。”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难道外间传闻竟是有依据的?!您让我将来去礼部,难道有另一个资历跟我差不多甚至比我浅的人,才是您心里真正的吏部尚书?
沈泉又惊愕又委屈。
张荆无奈笑道:“我调老头来是为了气别人的,怎么先把你气着了呢?”
师生在官场上比同乡、同年更亲密——哦,宫里那个不算。
张荆对沈泉比其他人随意得多,能与他讲许多闲话。
“我想调的天官,还需要旁人占位子?没合适的人选,空着又如何。”上辈子不知道有陈昌时这么个人才,吏部尚书空了两三年。
张荆拍拍沈泉肩膀:“陈昌时固执刚愎。维深,我知道你的辛苦。”
“师相……我……我……”
沈泉再也忍不住,用袖子捂住脸。
张荆给他倒了杯茶,又递了方帕子:“好在老头人品过硬,不会背地阴人。哦,他想阴也没那个脑子。”
沈泉点点头,确实。
“你是我的人,拿出底气大大方方把部务全接过来。老头生气,让他跟外人吵架去。”张荆道:“考成细则一旦出来,会有无数人找吏部吵架。”
“我们部堂。”认死理的人通常嘴笨。沈泉犹疑:“吵架能赢吗。”
“赢不赢怎么算?”张荆兀自笑了一下,良久才说:“你们部堂认死理、反应慢。别人跟他吵到第十句,他还要让人重新解释第二句是什么意思。所有人都说不动他,他能把所有人气死。你说他算不算赢?”
沈泉想了一下自己吃过的苦兴许同僚们都要吃一遍,顿时有点好笑。
“不可撼动、不可更改,老头用在这时候恰如其分。”张荆笑道:“维深,你只管安心做事。考成黜官一事,我不会让你为难。”
咋滴,让我背黑锅呗。
麟德殿里,李曌看得明明白白,她刚脱口而出“绩效考核、末位淘汰”,张荆就给沈泉使眼色让他跪谢陛下赐名。
感情临近年关大裁员,全是皇上的意思是吧。
我还没亲政呢,给我扣这么大一锅合适吗。
沈泉叫你老师,我也叫你一声先生,都是亲学生,搞区别对待合适吗?
李曌气哼哼盯了张荆一阵儿,目光又转向沈泉。
沈泉周身散发着“我好欺负”的软弱气场。
但李曌知道,就是这样一个性情软弱的人,竟在张荆死后的政治大清算里,走钢丝一样周旋妥协,存留下张荆的些许信件和手稿。
后世在博物馆看到的那些东西,百分之八十出自沈家捐赠。
两相对比,属实有点糟心。
李曌摆摆手让沈泉退下,眼不见心不烦,只传张荆一个人随她同去云台阁。
云台阁在麟德殿后面,是一处两楹小阁。
阁外种着十数株胭脂一样的红梅。恰好昨日下了一夜大雪,红梅映着雪色,寒香拂鼻分外精神。
李曌现在心里盘旋了三件大事。
帝王之权,在名与实。她要改元、更名、亲政。
而亲政却有个前置条件——大婚。
她让人端来各色果蔬茶水,抬来铁炉、铁叉、铁丝网。
大雪时节,围炉煮茶,正宜说起少年情愫、帝王婚事。不然直接谈论亲政夺权,多赤果果、多不体面!
掩饰是有点自欺欺人。
但李曌觉得,张荆真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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