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行至岔路口,往右是回司礼监的路,往左是通往坤宁宫的宫道。
双喜隔着轿帘请示:“督主,往左了?”
“嗯。”
轿夫脚步不停,拐入了那条松柏掩映的长道。
此刻已近辰时末,日头升高了些,松柏的阴影大片大片铺在青石板上,轿子穿行其间,光线忽明忽暗。
关禧睁开眼,透过轿帘的缝隙往外看。
这条道他走过很多次了。每一次来,都是那副公事公办的面孔,汇报,请安,敲打,然后离开。皇后在他心里一直是那座坤宁宫的化身,端凝,厚重,不动声色,像一块被岁月磨得温润的古玉。
可今天,他脑子里浮现的,不是那块古玉。
是萧衍靠在榻上,漫不经心说出“楚玉”两个字时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试探,有恶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嫉妒,又像是报复。
关禧垂下眼睫。
他得见她。
轿子在坤宁宫正殿前的广场边缘停下。
双喜上前几步,还未开口,守门的两个小太监已经看见了那顶轿子,看见了轿帘上绣着的蟒纹,看见了轿前垂手而立的双喜。两人脸色齐齐一变,一个转身就往里跑,另一个慌忙迎上来,躬着身子,声音都有些抖:
“关、关掌印大驾,奴才这就通禀……”
双喜没理他,只朝轿子方向看了一眼。
轿帘纹丝不动。
那小太监也不敢催,躬着身等在那里,额头渗出细汗。
不多时,殿门开了。
常姑姑走了出来。她今日穿着深紫色宫装,面上没什么表情,但步子比往常快了几分,透出些许急切。她走到轿前,站定,福了一礼:
“关掌印。”
轿帘这才掀起一角。
关禧坐在轿内,侧过头,目光落在那张严肃的面孔上。
“常姑姑。”他点了点头,算作回礼。
常姑姑直起身,迎着他的目光,问得恭敬又戒备:“关掌印一早来坤宁宫,可是有要事?皇后娘娘刚用完早膳,此刻正在书房读书。若有吩咐,奴婢这就去通禀。”
关禧没急着答话。
他垂着眼,似在考虑什么。然后,他起身,从轿中走了下来。
绯红蟒袍在晨光里铺开一片灼目的颜色,金线刺绣的蟒纹随着动作流转,张牙舞爪。他站定,理了理袖口,这才抬起眼,看向常姑姑。
“本督是来瞧瞧大皇子的。去年徐昭容诞下皇嗣,如今养在坤宁宫,算来也有周岁多了。太后娘娘挂念,常提起。本督今日正好得空,便来瞧瞧皇子的起居饮食,也好回去禀报娘娘,让她老人家放心。”
常姑姑的脸色,变了变。
大皇子,萧瑞。
那是徐宛白拼死生下的儿子,刚落地便被太后做主,抱到了坤宁宫,交由皇后抚养。明面上,这是抬举中宫,让无子的皇后有了嫡子的名分;暗地里,这是太后的一步棋,既夺了徐宛白的命根子,又将皇后牢牢绑在了自己的船上。
可这大皇子,终究是太后给的,不是皇后生的。
常姑姑伺候皇后多年,最清楚这里头的滋味。那孩子养在坤宁宫,锦衣玉食,奴才成群,皇后待他也算尽心。可那尽心,是对责任的尽心,不是对骨肉的尽心。夜深人静时,皇后独自坐在窗边,望着坤宁宫的飞檐翘角,眼神里空茫的,从来不是为了那个孩子。
如今关禧来看大皇子,名义上冠冕堂皇,他是太后的人,替太后看看皇嗣,合情合理。可常姑姑看着他那张脸,看着他眼底深潭般的沉寂,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关掌印有心了。”她垂下眼,侧身引路,“大皇子在后殿,由乳母带着。掌印请随奴婢来。”
她本以为关禧会跟着她去后殿。
可关禧没动。
他站在原地,目光越过常姑姑的肩头,落在那扇紧闭的殿门上。
“常姑姑。皇后娘娘此刻在书房?”
常姑姑的身子僵了一瞬。
她回过头,对上那双丹凤眼。
关禧就那样看着她,没有躲闪,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为自己的问题找任何理由。
常姑姑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是过来人。在这深宫里活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人没见过?关禧这短短一句话,问得没头没尾,却让她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不是来看大皇子的。
他真正的目的,是皇后。
“关掌印。皇后娘娘正在读书,此时不便见客。掌印若是想看大皇子,奴婢这就带您去后殿。若是有要事禀报,奴婢也定当转禀娘娘……”
“常姑姑。”
关禧打断了她。
他往前走了半步,离常姑姑更近了些。那身绯红蟒袍几乎要贴上她深紫色的宫装,金线刺绣的蟒纹在阳光下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疼。
“本督问你,”他说,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清,“皇后娘娘,此刻在不在书房?”
常姑姑的呼吸窒了一下。
她抬眼,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眼底,深不见底。
她忽然有些害怕。
怕他眼底那点东西。那东西她见过,在很多年前的自己眼里,那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念,是会让人粉身碎骨的深渊。
“关掌印。”她咬了咬牙,“皇后娘娘乃中宫之主,天下女子表率。掌印您是太后娘娘跟前的红人,是司礼监掌印,是内缉事厂提督。您来坤宁宫,无论看皇子还是禀报宫务,都合情合理。可您若是……”
她顿了顿,将那句“别有所图”咽了回去,换了个更委婉的说法:
“您若是想见娘娘,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关禧看着她,唇角弯了一下。
“常姑姑说得是。”他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本督想求见皇后娘娘,确实得有个理由。”
“那就劳烦常姑姑通禀一声,就说关禧求见娘娘,有要事相禀。”
常姑姑心里明镜似的。
什么要事?方才还说是来看大皇子的,这会儿就变成要事了?分明是临时找的借口。
可她能怎么办?
他是关禧。是司礼监掌印,是提督内缉事厂的九千岁。他站在坤宁宫正殿前,说要见皇后,她一个奴才,能拦得住?
常姑姑沉默了几息,终究还是福了一礼:
“掌印稍候。”
她转身,快步走向殿门。
殿门开了又合,那抹深紫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关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晨光照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那身绯红蟒袍在阳光下愈发鲜艳,金线刺绣的蟒纹狰狞毕现。他的脸隐在光线里,轮廓分明,眉眼清冷,左眼尾下那颗淡色的泪痣,成了整张脸上唯一一点柔和的痕迹。
双喜站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不多时,殿门开了。
常姑姑走出来,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她走到关禧面前,福了一礼:
“关掌印,娘娘请您进去。”
关禧点了点头。
他迈步,踏上汉白玉台阶,靴底与石面触碰,发出沉稳的声响。
常姑姑侧身,引着他往里走。
穿过正殿,绕过一架紫檀木雕花落地罩,便是通往书房的廊道。廊道两侧的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前朝名家的真迹,画的是山水,写的是诗词,透着浓浓的书卷气。廊道尽头,两扇雕花木门半掩着,隐约能看见里面透出的光。
常姑姑在门前停下,侧身看向关禧。
“关掌印,娘娘就在里面。”她压低声音,最后说了一句,“掌印,奴婢斗胆多一句嘴,皇后娘娘端庄持重,知书达礼,是这后宫里最干净的人。掌印若是有事禀报,娘娘自会听。可若是……奴婢求您,别扰了娘娘的清净。”
她是真的护主。关禧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
“本督明白。”
常姑姑不再多言,侧身推开那扇门。
“娘娘,关掌印到了。”
书房内,光线明亮。
这是一间不大却极为雅致的屋子。临窗设着一张紫檀木大案,案上文房四宝齐备,几册摊开的书卷搁在一旁。案后是一排书架,满满当当摆着各种典籍,有经史子集,也有诗词话本。靠墙处摆着一架古琴,琴身漆色温润,是上好的蕉叶式。角落里燃着熏香,青烟袅袅,香气清雅,是上好的沉水香混着些许檀香。
柳心溪就坐在窗边。
坐在窗边一张玫瑰椅上。身上穿着藕荷色宫装,外罩月白比甲,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着一支简单的白玉扁簪。脸上薄施脂粉,眉目如画,端凝温婉,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大家闺秀气度。
窗外的光透进来,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她微微侧着头,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在读。听见常姑姑的通禀,她抬起眼,目光越过半开的门,落在来人身上。
关禧迈进门槛,站定,撩起袍摆,跪了下去。
“奴才关禧,叩见皇后娘娘。”
阳光从身后的窗棂漏进来,在地上投下菱格状的光影,他跪在那些光影里,绯红的蟒袍铺开一片刺目的颜色。他垂着眼,姿态恭顺,却又不像是单纯的恭顺,那脊背挺得太直了,低垂的眼睫下,藏着些什么。
常姑姑已经退了出去,掩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柳心溪将书卷搁在膝上,目光落在关禧身上,停了一会儿。
“起来吧。”
关禧应了一声“是”,站起身来,站在门边,垂着眼。
柳心溪看着他这副模样,有些想笑。
他方才在外面,对着常姑姑,是那副公事公办的面孔。进了这道门,对着她,还是那副面孔。恭顺,疏离,滴水不漏。
可若是真的疏离,他来做什么?
“关掌印今日来,有何要事?”
关禧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娘娘。奴才有句话,想当面问娘娘。”
他往前走了几步,在离她约莫丈余的地方站定,“娘娘方才在外面,隔着窗,都看见了?”
柳心溪的睫毛颤了一下,叹了口气。
“关禧。”她唤他的名字,声音轻柔,“你是想问,本宫有没有看见乾元殿那边的事?”
“本宫是皇后。这后宫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在本宫眼中。乾元殿那边出了什么事,本宫自然知道。”
“皇帝这些日子,越来越荒唐了。辍朝,醉酒,召幸娈童……太后那边,看着不管。朝堂上那些人,想管也管不了。本宫这个皇后,更是什么都说不得。”
“你今日去乾元殿,是为了劝他上朝?”
关禧点了点头:“是。”
“他听了吗?”
“没有。”
柳心溪唇边浮起一丝弧度,那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种叹息,“他不会听的。他早就听不进去任何人的话了。”
“娘娘说得是。陛下的事,娘娘看得很清楚。奴才斗胆,想问娘娘一句。娘娘方才说,陛下的荒唐,太后不管,朝臣管不了,娘娘说不得。那娘娘自己呢?”
“本宫?”
“是。”关禧看着她,“娘娘入宫多少年了?”
柳心溪沉默了一息。这个问题,她很久没有想过,或者说,很久没有人敢问过。
“永昌元年入宫,算来……七年了。”
“七年。”关禧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要把什么看清楚,“娘娘嫁给陛下,不止七年吧?奴才听闻,娘娘是陛下潜邸时的正妃,陛下登基前,娘娘便已在王府了。”
柳心溪的睫毛颤了一下。
潜邸。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萧衍还不是皇帝,只是一个年轻的王爷,她也不是皇后,只是一个刚嫁进王府的新妇。洞房花烛夜,他掀开她的盖头,看着她笑,说“日后便辛苦你了”。那笑容温润如玉,让她以为自己嫁对了人。
后来呢?
后来他登基,她入宫,成了皇后。册封大典上,他牵着她的手,一起接受百官朝贺,那一刻她以为,纵然后宫佳丽三千,她终究是他明媒正娶的正妻,是他唯一的皇后。
可那之后,他便再没进过她的寝殿。
一年,两年,三年……七年。
他待她客气,敬重,该有的体面一样不少。初一十五的请安,年节大典的陪同,对外的应酬往来,他从不曾亏待她。可那客气,那敬重,那体面,就像一层薄薄的冰,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寒意。
他不碰她。
一根手指头都没有。
起初她以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暗中请教嬷嬷,学那些取悦男人的手段。可后来她渐渐明白,不是她的问题,是他。他不好女色,或者说,他不好她这样的女色。后宫里的妃嫔,他召幸的次数也寥寥无几,反倒是那些年轻俊美的内侍戏子,他身边换了一个又一个。
他是皇帝,富有四海,想要什么得不到?可他偏偏不想要她。
她是他明媒正娶的正妻,是他登基时的皇后。可这多年来,她独守空闺,夜夜对着一盏孤灯,听着远处传来的丝竹欢笑声,数着更漏熬到天亮。
“关掌印问这个做什么?”
关禧往前走了半步,离她更近了些,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身前投下一片阴影,将柳心溪笼在里面。
“奴才听闻,娘娘有位幼弟,今年刚及弱冠,在军中任职?”
柳心溪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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