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禧脚步顿住,没回头。
萧衍靠在榻上,目光落在他挺直的背影上,那目光复杂难言,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对迦罗,”他说,语气轻飘飘的,“倒真是尽心。调教得好,送得也好。朕很满意。”
“能替陛下分忧,是奴才的本分。”
萧衍嗤笑了一声。
“本分?这宫里,哪有什么本分……”
“朕忽然想起来,”他话锋一转,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今儿个的天气,“今年选秀的名单,内务府递上来了。朕翻了翻,嗯,各地送上来的秀女,倒是有几个品貌不错的。”
他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不过,朕翻了半天,翻来翻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后来才想起来,这秀女名册,按例只录朝中官员适龄女子。这宫里头,还有好些个出色的,倒是不在其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关禧纹丝不动的背影上,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比如,冯贵妃身边的那个掌事宫女,叫什么来着……青黛?楚玉?”
关禧的身体,僵了一瞬。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快得几乎无法捕捉。若有人在旁边盯着细看,或许只会觉得是光线晃动造成的错觉。但萧衍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没有移开过。
他看见了。
“朕注意她很久了。”萧衍继续说,语气轻描淡写,“做事利落,话不多,眉眼也生得好。冯贵妃这些年能稳稳当当协理宫务,这丫头功劳不小。朕前些日子去钟粹宫,远远见过一回。站在廊下,穿着靛青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那通身的气派,比有些小门小户的小姐还强些。”
他靠在榻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
“朕想着,这么个人,放在钟粹宫做个宫女,倒是可惜了。不如……给个贵人的位份,留在后宫。朕身边,正缺个这样稳得住的人。”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榻上蜷缩着的迦罗,已经清醒过来。他低垂着头,长发遮住大半张脸,碧绿的眼眸透过发丝的缝隙,死死盯着那抹绯红的背影。
孙得禄站在门口附近,头垂得几乎要埋进胸口,恨不得自己此刻是个聋子瞎子,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
关禧终于动了。
他转过身来。
动作很慢,绯红的蟒袍下摆拂过地面,他一步一步,走回榻前,在方才跪过的位置站定,垂着眼,姿态是恭顺的。但那双垂着的眼睛,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急剧翻涌。
萧衍靠在榻上,仰着脸看他。
从这个角度看去,关禧的身影被殿内昏暗的光线拉得格外颀长。他站在那片狼藉之中,周围是散落的杯盏,歪倒的酒壶,揉皱的绢帕,可这些东西仿佛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丝毫沾染不到他身上。那张脸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轮廓愈发清晰。眉峰,鼻梁,唇线,下颌,每一处线条都像是精心雕琢过的。
“陛下。”
关禧开口了。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常,仿佛方才那番话只是寻常的闲聊,与他毫无关系。
“青黛姑娘是冯贵妃身边的掌事宫女,在宫里多年,一向本分。奴才斗胆,敢问陛下,怎么忽然……想起纳她入后宫?”
萧衍挑了挑眉,“怎么,朕纳个宫女,还得先问问你的意思?”
关禧垂着眼,“奴才不敢。只是青黛姑娘毕竟是冯贵妃身边的人,贸然纳入后宫,只怕贵妃娘娘那边……”
“冯贵妃那边,朕自然会去说。”萧衍打断他,“她协理宫务这么多年,通情达理,这点小事,不会跟朕计较。”
关禧沉默了一息。
“陛下圣明。”他说,语气平稳,“只是奴才愚钝,尚有一事不明。青黛姑娘入宫多年,若陛下有意,早该……为何偏偏是现在?”
“为何偏偏是现在?”萧衍抬起手,揉了揉眉心,“关禧,你这么聪明的人,难道真的猜不到?”
他盯着他,那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像要把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都收入眼底。
“朕知道。”
“朕知道你和那个宫女的事。”
关禧的眼睫,颤动了一下。
“你以为朕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萧衍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笑意,“这宫里,有什么事能瞒得过朕?朕只是……懒得管。”
他说着,身体往后靠了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一个太监,一个宫女,暗地里勾连。这种事,历朝历代都有,算不得什么大事。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毕竟,你替朕办了不少事,朕总得给你留点脸面。”
关禧垂着眼,脸隐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表情,只有下颌的线条绷得有些紧。
萧衍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可朕后来想啊,朕贵为天子,想要什么得不到?偏偏你身边那个人,朕还真有几分意思。做事利落,眉眼周正,性子也稳。这样的人,放在钟粹宫做个宫女,可惜了。放在你身边……”
“更可惜。”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进某个看不见的伤口。
关禧垂在身侧的手,蜷缩了一下。
只是一下。随即,便恢复了原本的姿态。
“朕想着,”萧衍继续说,语气愈发漫不经心,“既然你伺候不了她,那不如让朕来。给她个位份,让她光明正大待在后宫。将来若是能生下个一儿半女,那也是她的造化。朕的后宫,不缺女人,但缺个能生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关禧脸上,眼底掠过一丝恶意的快意。
“你说,是不是?”
殿内一片死寂。
迦罗蜷缩在榻角,头埋得更低,他的身体在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孙得禄站在门口,恨不得自己此刻是个死人。
关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光线从半掩的帷幔缝隙间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那张脸还是那副模样,眉峰挺秀,鼻梁高挺,唇线紧抿。可若是细看,便能发现,他眼底那深潭般的沉寂,起了细微的涟漪。
萧衍盯着他的眼睛,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景致,“怎么,不说话了?关禧,你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在朝堂上代朕听政,批红决断,一个字定人生死。怎么这会儿,哑巴了?”
关禧抬起眼,对上萧衍的目光,眼底的涟漪已经平复下去,重新归于沉寂。
“陛下。”他开口,声音听不出任何异常,“奴才斗胆,敢问陛下,此事太后娘娘可知晓?”
萧衍的笑容,顿了一下。
“太后日理万机,这点小事,朕还犯不着去叨扰她老人家。再说了,朕纳个宫女入后宫,按规矩,本就不必事事请示太后。朕是皇帝,这点主,还是能做的。”
关禧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衍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眉头皱了皱,“你这么看着朕做什么?”
关禧垂下眼。
“奴才不敢。”他说,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平淡,“只是奴才愚钝,尚有一事不明,想请教陛下。”
“说。”
“陛下方才说,此事太后娘娘不知晓。那陛下今日对奴才提起此事,是想让奴才……去禀报太后娘娘吗?”
“奴才承蒙太后娘娘信任,执掌司礼监、内缉事厂,日夜不敢懈怠。娘娘曾多次嘱咐奴才,宫中诸事,无论大小,但凡有碍宫闱安稳、皇家体面者,务必及时禀报。”
“陛下欲纳宫女入后宫,此事关乎宫闱,奴才职责所在,按理,是该禀报太后娘娘一声的。只是不知,陛下是否允准?”
萧衍盯着他,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
殿内的气氛,陡然变了。
迦罗蜷缩在榻角,连呼吸都屏住了。他垂着头,只敢用余光瞥着那抹绯红的背影,和他龙榻上脸色阴晴不定的皇帝。
萧衍盯着关禧,良久没有说话。
他想发作,想训斥,想说“朕是皇帝,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何须太后允准”。可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在这宫里,有些事,确实不是他想做便能做的。
太后那边,真的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他不知道。或者说,他不敢确定。
他方才那番话,有一半是试探,有一半是宣泄。他知道关禧和那个宫女的事,知道他们之间的私情。他嫉妒,不甘,凭什么一个宫女能拥有那样的人,而他,堂堂天子,却只能在这乾元殿里醉生梦死,被太后和权宦架在空中,做一个傀儡?
他想夺走她。想看看关禧痛苦的样子。想证明,他至少还有这个能力。
可他忘了,关禧背后,站着太后。
若是太后真的护着关禧,护着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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