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食其封舍人一事，原本不过是一道寻常的内廷旨意，却不料竟在宫墙之外掀起了意想不到的波澜。
消息传至民间，起初不过是市井酒肆间的闲谈。只因一个说书人在酒楼中称颂太后，便被封为舍人，此事迅速成为坊间谈资。
临淄有个叫田生的书商，趁机赶出一篇《太后传记》。书中不仅记述了太后辅佐太子摄政后的功绩，更将吕雉当年辅助先帝、在楚汉之争中助其登基的往事一一列明。文末，田生附上一首四言颂诗，将吕雉比作周室开国贤后太姒。
这本小册子初印三百卷，不到三日便售罄。田生见有利可图，又加印了上千卷，贩往关中各郡县。一时间，洛阳、邯郸、宛城的书肆中，皆摆上了这本《太后传记》。
消息传至咸阳，吕雉随口问了一句：“这个田生，是何来路？”
身边人打听后回报：田生本是临淄一个落魄士人，屡试不第，转而贩书为业，在齐鲁之间小有名气，所编之书虽近俚俗，却颇受市井欢迎。
吕雉沉吟片刻道：“既是读书人，又有才干，召来咸阳，授个兰台令史的职位吧。”
此言一出，朝野震动。
一个编话本的书商，只因写了一篇歌颂太后的文章，便一跃成为朝廷命官。其中的意味，聪明人都读懂了。
自此之后，各地对太后的歌功颂德愈演愈烈，一发而不可收拾。
不管是士人、方士、还是普通百姓，纷纷加入“歌颂太后”的行列，方式之新奇、花样之繁多，堪称奇观。
有人编了一部《慈恩录》，专记吕雉关心民间疾苦之事，减赋税、释罪人家属、赐老农酒肉，真假参半，却写得情真意切，读之令人落泪。这类书籍从关中流至巴蜀、南阳、齐鲁，书商们赚得盆满钵满，而每一卷书的末尾，都少不了一句“太后圣德，泽被苍生”。
还有人将吕雉的形象刻成木版画像，印在粗帛上，画中吕雉端坐高堂，面容慈和。这些画像被张贴在市集、酒肆、乡间村塾的墙上，甚至有人买回去贴在自家堂屋，说是“供奉太后，可保家宅平安”。洛阳一个画工因印制此像而发了财。
这些花样百出的歌功颂德，以令人瞠目的速度在全国蔓延。有人真心感戴，有人跟风附和，有人借此牟利，也有人不过是想在新朝中寻一条晋身之阶。
毕竟，田生的例子摆在那里：一篇文字，便换来了官帽。
于是各地士人纷纷效仿，或献诗赋，或呈颂文，或编歌谣，争先恐后递送“作品”。郡县官吏也乐得顺水推舟，将这些“民心所向”层层上报。一时间，吕雉案头的歌功颂德之文堆积如山。
春桃将这些事一桩桩禀报上来，从帛书到画像，从歌谣到祠庙，越说越兴奋。吕雉靠在引枕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捻着书页，听着听着，唇角慢慢勾起一抹浅笑。
她最初封审食其为舍人，不过是念在前世与他的情分罢了。却未想到，这件小事竟能被民间演绎出如此多的花样，更没想到，这件事竟让她的威望在一夜之间水涨船高。
她心里清楚，那些歌功颂德的人，有真心实意的，也有投机取巧的。但不管怎样，结果是她乐见其成的。朝堂上那些对她阳奉阴违的老臣，如今不得不重新掂量风向。
果然，不出数日，朝中的风向便悄然转变。
那些往日对吕雉若即若离的官员，开始频繁出入宫门，或递帖子求见，或托人送上礼单。
这一切，吕雉都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她收下那些人的恭维，却不急着表态。她知道，这些人不过是看风向转了，先来占个位子罢了。真正能用的人，还得慢慢筛选。
这日午后，吕雉正躺卧在偏殿的软榻上翻看古籍。春日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让人昏昏欲睡。
这些时日，她已安排春桃将暗卫渗透至各个官员府中，密切监视他们的动向。之前她只是将她们派往各个诸侯王府中，自从知晓各级官员与王家盘根错节的关系，她必须为自己安置一双监视百官的眼睛。
这几日在她身边伺候的，便只有审食其一人。她之所以将他留在身边，并不想续前世的情缘，而是在身边多留一些忠心之人，而审食其，便是不经考验也过关的那一个。
说起来，审食其这侍奉人的功夫也是了得，即便没有前世的记忆，在这短短几日，他便已摸清了她的喜好和口味。
晨起时会按季节与天气准备好合宜的衣物，膳食更是安排得妥妥当当，皆是她喜欢的吃食。
此时，审食正侍立榻侧，将剥好的一颗颗山核桃整整齐齐码在碟中。
吕雉自始至终都没有正眼瞧他，他将目光落在她那恬静的侧脸上，她披散着长发，目光专注在书简上，一只手伸向碟中，将碟中的山核桃用纤细的手指捡起，放入自己口中。
审食其将目光下移，见她一身素色深衣松松垮垮地系着，露出一截雪白修长的脖颈。如此春光令他心头猛地一跳。他定了定神，挪开了眼，继续为她剥山核桃。动作极轻极稳，生怕打扰了这一宁静的画面。殿中安静得只有书简的翻动声和核桃壳轻轻裂开的细响。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侍女前来禀道：“太后，高淳前来拜见。”
吕雉眉头微蹙，放下书简坐直了身子。审食其也停了手，将青瓷碟放到一旁，起身退到榻侧站定，垂手侍立。
“请他进来。”
高淳进殿后，对着吕雉深深一揖，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太后，许久未见，您近来可好。”
高淳是去年的探花，文采名动京城。却少有人知道，他曾是皇后府中的舍人，在府中待过整整三年。
当年他父亲病故，家中一贫如洗，他只能在咸阳街头卖身葬父。
那日，天上突然飘起了雪花，他在刺骨的寒风中长跪，静待买家将他带走。为了那几两碎银，他将身为读书人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舍弃，承受着围观众人的指指点点。
可跪了半日，只有围观之人，却无一人肯出钱买他。就在他耐心告罄、准备收摊之际，一双绣着凤凰的精巧绣鞋映入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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