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齐地战报终由快马飞驰送入营中。斥候正欲面呈项羽，却被吕雉于半道拦下。
“此报由我转呈大王，你且退下吧。”她的语调平淡，却不留一丝转圜的余地。
斥候躬身回道：“诺。”
待回至内室，吕雉展开竹简，眸色渐渐转深。果然不出她所料，一卷是齐地大捷的捷报，另一卷，却是韩信挟功请封齐王的奏报。她长舒了一口气，指尖拂过冰凉的竹简。幸好，这份奏报被她截下了，若让项羽同时看见这两封文书，以其眼中揉不得沙子的刚烈性情，君臣之间关系决裂。届时韩信坐拥齐地、手握重兵，一旦与霸王反目，那三分天下的局面，恐怕要成真了。
她只将捷报递给春桃，吩咐她交予项羽。
春桃细阅一遍，抬眸问道：“夫人先前不是已借信鸽之报，让大王知悉齐地大捷之事了么？”
吕雉唇边浮起一抹浅笑：“信鸽比快马早了整整十日。两相对照，岂不更能凸显我的有用之身？”她起身缓步走至春桃身边：“对男人而言，尤其是霸王这样的男人，‘有用’远比情意要紧。他身边何曾少过解语之花？”她的话音微顿，眉间倏然一蹙。
虞姬，便是那朵最动人的解语花。
“要做，就做他身边最不可替代的那一个。”吕雉直视春桃，一字一句道，“而非只是点缀。”
春桃讶然道：“夫人已是堂堂正室，难道还怕被一姬妾夺了嫡妻之位？”
吕雉闻言，眸色微沉，又想起前世之事。即便坐上了皇后之位又如何？戚夫人不过几句枕边轻语，便让那凤座也染上飘摇的寒意。她未接春桃的话，只是将战报轻轻推回，淡声道：“你且去办吧。有些事，纵然说了，你此刻也未必明白。”
春桃怔然望向吕雉，目光在她沉静如水的脸上停了停，终究没有再说一字。
她敛袖一礼，而后转身离去。
……
韩信收到被封为齐王的诏令之后，心中并无半分喜悦，反而疑窦丛生。他派往荥阳的快马，即便昼夜兼程，往返少说也需半月有余。而眼前这卷盖着项羽印玺的诏书，从荥阳传到临淄，竟只用了七日。
这不合常理。
他掌心抚过诏书上的纹路，丝帛是真的，印玺也是真的，连那笔迹的转折，都透着项羽惯有的、带着豪气的力道。
可太快了。快得像一个诱饵，在鱼钩上微微晃动。
“大王？”身边的蒯通轻声提醒，“这可是名正言顺……”
韩信缓缓卷起诏书，目光却投向殿外灰白的天空。冬云层层堆积，沉沉地压着临淄城的檐角。他想起了项羽那双蓄满杀意的重瞳，而此刻，他手中攥着的却是他封王的诏书。
“传令下去，”他终于开口，“大摆宴席，谢霸王封赏。另让斥候营再添三队人马，盯紧荥阳方向。”
他要弄明白，这王冠落下时，随之而来的究竟是东风，还是暗箭。
又过了几日，韩信收到了手下从信鸽腿上解下的帛书。展开那方寸帛之后，是几行娟秀的小字：
“见字如唔。霸王既已赐下齐王封号，还望将军守诺，与雉一同辅佐项羽安定天下，雉在临淄城安置了信鸽送信的驿站“归羽阁”，将军平素可训练一些信鸽传递军情，然信鸽易受鹰隼、风雨所阻，恐有疏失。为防万一，可用鸽讯与快马双线并驰，以备万无一失。”
韩信抚着这方寸绢帛后面的吕雉二字，墨迹微洇，似还带着女子执笔时特有的清韧力道。原来是她，是她在项羽与他之间悄然转圜，才化去了那迫在眉睫的猜忌。只怕自己那封挟功求封的奏报，并未抵达项羽案前，而是被她从中截获。
他缓缓收拢绢帛，唇角浮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或许，他的一举一动，也尽在她的掌握之中。
用信鸽代替快马传递军情，此事他闻所未闻。此女心思之奇、手段之诡，竟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境地。
还有，她究竟说了什么，竟能让项羽甘愿对他暂敛锋芒？
……
刘邦将那份奏报狠狠摔在案上，竹简撞击之声打破满殿沉寂。他指着郦食其的鼻子大骂道：
“你不是素来以三寸不烂之舌自诩么？为何连一个武夫都说服不了！”
郦食其伏地叩首，声音发颤道：“韩信当日只说需时日思量，臣愚钝，只道武人优柔，怎料他思来想去……思出的竟是死心塌地，继续效忠项王啊！”
此时张良已悄然入内，俯身在刘邦耳边低语道：“大王，据探子来报，项羽册封韩信为齐王的诏令，比我们的人早到临淄三日。”
“三日？！”刘邦瞳孔骤缩，“怎会如此？”
他分明记得，韩信收复齐地当日，郦食其尚在临淄。他立即书信让郦食其说服韩信，若其投汉便可封他为齐王，并遣使即刻持诏前往齐地，许以齐王之位。项羽远在荥阳，军报往来至少需十日，怎会比自己更快？
莫非又是吕雉？那日她来地牢中看他，说她记得前世之事。那她对韩信说了什么也未可知。
可他明明已散步了韩信与她之间龃龉的流言。以项羽那般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又怎会对此事隐忍至今？反而抢先下诏，将齐王之位拱手奉上？
除非……项羽要的从来不是一时之快。
而是意在定鼎天下之后，再杀韩信？若当真如此，这位昔日以悍勇著称的霸王，其心机之深着实令人脊背生寒。
思及此，刘邦将目光落回跪在地上的郦食其，见他苍老的身躯在宽大袍服中微微发抖，终是挥了挥手：
“起来吧。”
郦食其颤巍巍谢恩起身，额间已是一片冷汗。
刘邦转身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对张良沉声道：“事已至此，唯有依宋义之计行事了。子房，你去安排吧。”
这日天色将暮，婢女秋月执起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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