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山北麓峪口。
午后的日光斜穿层叠峰峦在谷地投下长短交错的影。
谷道宽二十丈许两侧岩壁如刀劈斧斫赭褐色岩体上攀着虬曲的老松与深绿藤蔓。
谷底溪涧水声淙淙因去岁少雨溪床大半裸露卵石遍布唯中央一道浅流映着天光。
王曜伏于峪口西侧一处隆起的高岩后。
岩顶生着几丛顽强的矮棘恰好掩去身形。
他穿着那身赭色窄袖缺胯袍外罩半旧皮甲左臂伤处昨日清晨在洛阳北营内重新包扎绷带缠得紧实此刻隐隐传来钝痛
身侧三步外李虎蹲踞如石连鬓短须上沾着草屑那双虎目一瞬不瞬盯着谷道来路右手始终按在厚背**的栎木柄上。
九百骑隐于峪口两侧。
耿毅率三百骑伏于东侧一片岩窟之后李成此刻正蹲在耿毅身旁这二十岁的李家子弟穿着半旧皮甲那是从硖石堡缴获的甲叶有几处修补痕迹。
他手中紧握一杆新配的环**矛矛尖在岩窟阴影中泛着冷光年轻的面庞因紧张而绷紧呼吸都比旁人重些。
郭邈另率三百骑藏身西侧坡地松林松枝茂密马衔枚、蹄裹革寂然无声。
王曜自领的三百骑则分作两股:
两百骑随他伏于高岩附近及后方山坳余下百骑由**秋晴统领此刻正在西侧坡地与松林交界处巡看埋伏情形。
日头渐西谷中仍无动静。
唯有山风穿过岩隙的长吟偶有鹞鹰掠过苍穹的唳鸣。
王曜自腰囊取出块蒸饼饼是粟米掺菽豆所制蒸熟后切成方片裹在油纸中。
他掰下一角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目光却始终锁着谷道北方尽头。
脚步声轻响**秋晴自坡地下来黛青色胡服的下摆扫过草尖。
她半跪于王曜身侧额前那枚火焰纹金饰在岩影中泛着暗红的光高马尾编作的数股细辫以银环束住鬓角微湿。
“耿毅、郭邈两处皆已就位。”
她声音压得极低:“只是斥候仍未回。”
王曜咽下饼:“再候一刻若仍无踪迹遣人往前探五里。”
**秋晴点头自革囊中取出一块肉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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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熏制的獐子肉,切成条状,表面泛着油光。
她撕下一缕放入口中,咀嚼时下颌线条微微收紧。
李虎瞥见,喉结动了动,却仍保持蹲姿,只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的缠革。
便在这时,谷道北方惊起一群灰雀。
雀群黑压压掠过岩壁,振翅声杂乱。
几乎同时,地面传来隐约震动,不是雷鸣,是马蹄踏地的闷响,混杂着更多人足踏步的窣窣声。
王曜迅速贴地,耳贴岩面。
声响由远及近,沉重而散乱,显是马匹疲敝、队伍不整。
间或夹杂人声嘶喊,被山风撕扯得断断续续。
“不止骑兵。”
王曜抬头,眼中锐光一闪。
“步卒甚众,恐逾两千。”
**秋晴已起身,朝坡地处打了个手势。
松林边缘,两名士卒悄然没入林深处传令。
她转回身,自背上取下角弓,试了试弓弦。
弓身以柘木所制,漆色深褐,弦是新换的牛筋,绷紧时发出细微嗡鸣。
谷道中的声响愈来愈近。
先是一队斥候驰入峪口,约十骑,皆髡发左衽的鲜卑装束。
皮甲多有破损,革带上悬着箭囊与短刃,马匹口鼻喷着白沫,显然长途奔逃未得歇息。
他们在溪涧边勒马,一人翻身下地,掬水猛饮;
另一人仰头环视两侧山壁,目光如刀,扫过王曜藏身的高岩时,停顿了三息。
东侧岩窟中,李成的手指攥紧了矛杆。
耿毅轻轻按住他的肩膀,摇了摇头,示意不可妄动。
王曜屏息,身侧李虎肌肉绷紧如弓。
那斥候最终转开视线,朝后方挥了挥臂。
更多的兵马涌入峪口。
前列仍是鲜卑骑兵,约两百五十余骑。
虽队形松散,但骑士控马娴熟,长矛缚于鞍侧,角弓挎在肩背,即便败逃亦未丢弃兵械。
这些骑兵之后,却是黑压压一片步卒——有穿着各色破袄、持竹矛草叉的乱民,有披着破烂皮甲、提刀持盾的昌黎老卒,还有众多显然是沿途收拢的溃兵,衣衫褴褛,面色惶惶,许多人连兵刃都无,只拄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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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棍踉跄前行。
这支败军如一道浑浊的洪流,瞬间挤满谷道。
步卒践踏溪涧,溅起混浊水花;
伤者的呻吟、马匹的嘶鸣、兵刃碰撞的叮当声混成一片,在山谷间回荡不休。
王曜默数,骑兵确在两百五十左右,步卒恐有两千之众。
这与一个时辰前斥候所报“鲜卑骑两百余”相差甚远,显是慕容麟又沿途收拢了张卓、卫驹残部。
败军中部,一杆认旗在人群中时隐时现。
旗面残破,边缘撕裂,隐约可见绣着的狼首纹,那是鲜卑部的图腾。
旗下数骑簇拥一人,因距离尚远,面目难辨,只瞧见其人深青色交领胡服外罩犀皮半臂,鲜卑式的顶髻以骨簪固定,簪头一点绿光在日光下微闪。
那人应该就是这支队伍的首领了。
王曜右手按上腰间错金环首短刀的刀柄。
牛皮缠革的柄身已被掌温焐热。
败军继续前行,前锋已过谷道中段,眼看便要踏入峪口最窄处,那里宽不过十五丈,两侧岩壁如门户对峙。
就在此时,慕容麟忽然勒住了马。
他胯下那匹青骢马人立而起,长声嘶鸣,前蹄在空中刨动。
慕容麟稳坐鞍上,浅色眸子锐利如鹰隼,扫过两侧山壁。
目光所及处,岩壁寂然,老松默立,藤蔓在风中微微拂动,一切看似寻常。
但他还是察觉了异样。
太静了。
午后的峪谷,本该有山雀啼鸣、松鼠窜枝、乃至岩隙间蜥蜴爬梭的窸窣。
可自入峪口以来,除却己方人马喧哗,竟听不见半点活物的声响。
还有那溪涧,水面漂浮着几片松针,针叶断口尚新,显是方才落下;
上游岩缝间,更有一缕暗红随水流漾开,虽被溪水冲淡,却逃不过他的眼睛。
那是血迹,未凝的血。
慕容麟瞳孔骤缩。
“有伏兵!”
他厉声喝道,声音穿透嘈杂:
“全军止步!后队转前队,退出峪口!”
然而败军已乱,后队步卒不明所以,仍在踉跄前涌;
前队骑兵闻令急勒马,马匹人立相撞,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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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一阵混乱。
步卒推挤骑兵,溃兵冲撞老卒,谷道中段霎时堵作一团。
慕容麟再不犹豫,调转马头,对身侧一名疤面壮汉吼道:
“慕舆嵩!带你的人随某冲出去,往回走!快!
慕舆嵩正提刀驱赶几名挡路的溃兵,闻声愣住:
“将军,不往嵩山了?出了峪口往南便是山路……
“往南是死路!
慕容麟罕见地失了从容,马鞭直指来路。
“这峪口两侧皆可伏兵,再往前便是绝地!往回冲,出峪口往东,奔荥阳!
“可这些步卒……
“弃了!
慕容麟声音冷如寒铁:
“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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