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在找我？”
李桂芬的声音很轻，语气难以置信，尾音无法抑制地颤抖着。
大概是因为长久未开口说过话，也或许曾经声嘶力竭地求救过许多次，她的嗓音很嘶哑。
祝黎观察到她的瞳孔颜色很清透，在翡翠湖边的阳光下，像两块将碎的玻璃。
泪水没有滑落，只是就这样盈在眼眶里。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身体依旧面朝着湖面，只有脖子转向了祝黎。
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她做了好几秒才成功，像身体已经僵硬了，锈迹斑斑的机器。
祝黎仍旧站在原地，没有放下戒心，更没有继续靠近她，贸然行动并不可取，祝黎始终保持着警惕。
李桂芬虽然能开口和她说话，能听出她有正常人的情绪，就是……
她看上去太干净了，干净美好到不像是真实存在的人。
她的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瓷白色，光滑细腻，没有斑点，甚至没有任何明显的毛孔。
蓝色衬衫穿在她身上颜色鲜亮纯粹，黑色的长裤更没有一点穿着痕迹，太笔挺了。
就连她眼中将落未落的泪都像一颗珍珠点缀在眼眶。
像是一场精心设计好的舞台剧，她穿着戏服粉墨登场。
“嗯。”祝黎应，目光却锐利地观察她每一处细微的反应，“电视里，新闻播了很久寻人启事，大概是因为你母亲很……担心你。”
祝黎没有提及她母亲诡异的反应，祝黎怀疑她们见到的李桂芬的母亲，也就是那个阿姨，被什么东西附身甚至……逐渐代替了。
“担心……担心……担心……”李桂芬不停重复着这个词，像小动物的刻板动作，或者……卡壳的机器？
她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泪水终于顺着瓷白的脸颊滑落，留下一道透明的痕迹。
下一秒，痕迹忽然消失，就像被她的皮肤吸收进去，从未出现过。
“她……会担心我？”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深切的悲伤。
“那天雾大得很……”李桂芬的目光重新投向梦境一般的翡翠湖面，声音像在自言自语，“我下了夜班，抄了一条近路，想回家给她过生日，我攒了点钱，割了块猪脖子肉，她最喜欢吃那个……”
她的视线似乎穿透了湖水，落在了倒影中晃动的街景里。
祝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街景比刚刚清晰一些，竟隐约能看到一个穿着蓝衬衫、黑色长裤，背着一个布挎包的瘦小身影，步履匆匆在浓雾中行走，绕进了一条小巷。
“然后……”李桂芬在回想，声音带上了一丝恐惧，“雾里有人喊我名字，声音很像她，不、应该是一开始像，后来就变了……他说，跟我过来，你妈在前面等你。”
“我、我知道不对！”李桂芬的呼吸急促起来，一直平稳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那个声音太有问题了……我想跑，可是什么都看不到，我撞到了啥子东西，很湿、很冷……”
她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有东西抓到我的胳膊，我想喊‘救命’，但一张嘴就吃到了那些雾气……不，是它们灌到我嘴巴里，味道又腥又苦。我好像……听到我妈在很远的地方喊我，又好像听错咯……”
“再后来……”李桂芬的声音一片空洞，她专注看着湖水，仿佛那是她唯一的归宿，“我就到了这里，雾气散了，湖很漂亮，我动不了，只能坐到这里，看着……”
看着这片湖。
她看向湖里的倒影，眼神很复杂：“湖面里，天黑了又亮了，人很多，她天天买菜、做饭、看电视，和之前一模一样，有时候还会……带和我一样的人回家，那些人和我一样……迷路了，是再也找不到家的人。”
“……那些人进去了，再也没出来过。”
李桂芬的声音忽然停了下来。
湖面凭空起了数个细小的涟漪，那些涟漪惊扰了倒影，倒影在湖面晃动、扭曲。
祝黎静静看着她，这个李桂芬与其说是一个人，不如说是已经泯灭了□□，只留下固执的回忆困在这里。
“你说那些进去的人再也没出来过……”祝黎边思考边开口，给了脆梨一个眼神，脆梨点点头，扶着看月亮半坐在一边，但随时准备好战斗，“他们去哪了？她对他们做了什么？”
李桂芬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她有些抗拒这个问题，但她并没有发怒，只是喃喃。
“不……我不晓得……”她低声说，“他们好像换了衣服，后来屋里的灯就黑了，很久都没有动静，第二天早上她会继续出门买菜，像啥都没发生过一样。”
祝黎的脑海闪过那顿饭，盘子里均匀的青椒和肉丝，那些带着浓烈腥气的鱼片，最后离开的时候看到的菜板上的碎屑。
以及她指甲缝里的污渍。
那些被她带回家的人，恐怕不只是死去这么简单。他们可能……成为了世界的某个组成部分，像尘埃，像星空点点，只是不再是他们。
“你在这里，还能听到那些叫你名字的声音吗？”祝黎换了个问题。
李桂芬摇了摇头：“这里很干净，我只能看到这片湖，它们、它们应该不喜欢这里。”
不喜欢这里？
祝黎的目光看向清澈的湖水。
这片湖水隔绝了外界的污染？那翡翠湖又怎么变成她们看到的那样的？
里面的怪鱼，腥臭的墨绿色水面……那些诡异的植物。
“那你知道怎么离开吗？”看月亮忍不住开口问，她的膝盖还有些渗血，脸色因持续失温而苍白。
李桂芬似乎这时候才注意到除了祝黎还有另外的两个人。
她侧过头，看向看月亮和脆梨，眼睛里掠过一丝近乎怜悯的情绪，但转瞬即逝。
“离开……”她咀嚼着这两个字，“我莫法离开，湖边的路怎么走都会回到原点，湖跳进去会窒息，会失去意识，可再睁开眼睛，我还在这里。”
显然，她已经尝试过无数种办法，最后才绝望至此。
无论是不停沿着湖边走，还是跳进湖里，她都会回到原点。
“我总是想，要是那天没有抄近路……”她叹息着。
脆梨忽然指着湖面说：“快、快看，那些倒影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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