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竖是李副部的错,他下的命令。”
戴鸿飞摘下帽子在手里盘玩着,低头不吭声。谢世璧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一把攥住他的胳膊,“你想做什么?你不能放他走吧?鸿飞啊,你是个军人,除了恪守职责以外,不要做多余的事!”
“我当兵,不是为了听谁的话,是为了做正义的事情。”
“我的天哪,”谢世璧咬牙切齿道,“你几岁啊?这是什么世道?你不要忘了,要不是我,你根本不能在这种山清水秀的地方安安稳稳——”
“我没想安安稳稳的,我乐意上战场。”
“哦,这时候你又愿意上战场了!当年让你来的时候怎么不拒绝?”
“因为我——因为我还想跟你有个好结果,我出身不好,你家里说什么是什么。”
两人执手相看,谢世璧抠着他的肉,更用力地晃了晃,“那你......你现在不想跟我有好结果吗?你打算干什么?你要是不遵从李副部的指令,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当然还是想跟你有好结果!”戴鸿飞太激动了,一嗓子吼出来,不远处的几个人都听到了;顾不上别的,他直嚷嚷,“但不是以违背自己的良心为代价!他可以没有良心,我要有,我觉得他除了这件事上昏了头以外,是个很好的人,罪不至......”
哗啦几声,安广、姚如松、姚如柏从树丛后钻出来,见他俩拉拉扯扯的,大为惊奇。安广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大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笑嘻嘻道:“戴督导,注意风纪!”
戴鸿飞的脸瞬间红透了,甩开谢世璧就走。留谢世璧一个人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又是被他吼,又是被他甩开,他好大的胆子!她是指望被男朋友捧在手心呵护的,这人从没做到过一次。
安广又凑上来问:“谢小姐,你俩搞对象啊?”
谢世璧冷哼一声,绕开他也走了。安广于是向伙伴们一展手臂,“这就是在搞对象。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等新部长来了,我们参他一本。”
姚如柏小声问:“参他一本做什么呢?”
“不参白不参。他批评我们的次数还少了?”
戴鸿飞根本没走远,听他们出言不逊,恨不得回去给这几个胆大包天的家伙一人一个处分;刚一回头,谢世璧冷着一张脸从他身边过去,还撞了一下他肩膀。他又回头去看谢世璧,一颗心在胸膛里狂跳,四肢却动弹不得。
须臾,他垂下头,大步走了。
安广要给他造反,很明显,接下来几天一直唱反调。甚至开会时他正说着工程快要进入尾声、应当开始招工,安广就在下面嘘声;他是个面子薄的人,当场摔了喇叭让勤务员把对方拖走。但安广人缘极好,他一被拖出去,嘘声更多,会议简直没法进行。下面坐着的工作人员,绝大多数年纪都比戴鸿飞要大,谁也不打心底地服这个毫无背景、毫无资历的年轻人。
“招招招,你少开点会,就不嫌进度慢了。”兵工厂的史师傅嚷嚷道,并开始翻旧账,“老子一辈子都没在工作上出过错,来这里三个月就被记了两次过,狗日的就因为喝酒,我喝酒误事了吗?”
“你这次不误事,下次能保证......”
财务组组长本是很怕他的,一看这仗势,也站起来跟着骂,“天天缺钱,你也没办法,你就只会骂我!学过财务吗?学过管理吗?一个大头兵就对知识分子指手画脚起来了!”
戴鸿飞气得脸通红,指着他对身边的勤务员道:“小赵,给他记过!”
人群哄笑道:“哦——又记过——”
一片笑脸,风中的荷叶似的,翻过来覆过去,互相交换着笑意、讲着话;只有谢世璧不笑,一朵因为尚未绽开、不会四面受风的花苞,因此也不摇不晃、不歪不倒,亭亭地挺着脖子,皱着眉头。
多么希望他能像薛专员一样,公然做了错事,依然受尊敬、受爱戴,甚至为了爱戴他,大家都假装没有底线。可他不是薛专员。他兢兢业业地恪守本职,还成了个笑话。
你为什么不能做到呢?
哀其不幸,还怒其不争,谢世璧看不下去这场闹剧了。她是个情绪化的人,提起相机背带就离席。众人不明所以,以为谢小姐带头不服管,还开着会呢就往外走,于是一拥而上,不顾声嘶力竭的戴鸿飞,全走光了。
他不声嘶力竭了,他捡起喇叭,呆若木鸡。
连你也当众拂我的面子吗?
不料这帮人不是走去工作了,他们走到矿场那边,对着工人一番鼓吹。当天下午,矿场罢了工。大巷也不挖了,煤也不挖了,日常巡查工作也停了,不仅如此,还砸了设备、拔了管道,几小时之内,矿场乱成了一锅粥。
戴鸿飞气得心脏一阵一阵地刺痛,他扶着椅背站起来,摁了半天胸口,让勤务员调兵上来。
乱子一直持续到晚上,直到三十多个士兵骑马上山,先对着人群打了一梭子,打死了五六个,把众人吓破了胆;然后抓的抓,绑的绑。昏黑的天斜着压过来,被连绵山脉抵住,才没把他们压死。四野茫茫,只升起了几堆火,映着心胆俱碎的脸,照着心神俱灰的脸。
他们是很容易被吓住的,因为并没有明确的、坚定的信念和目标。要说是为薛莲山,不全是,他们确实不服戴鸿飞的管许久了。要说是为了造戴鸿飞的反,也不全是,都有老婆孩子,何苦呢?那是为了什么呢?他们说不清楚,连生命的代价都付出了,他们甚至说不清楚。
“恶意妨碍工程进展,原是死罪。”
戴鸿飞举着喇叭,从跪着的一排工人面前走过,一一审视他们的脸。这些脸脸布满煤尘,融在夜幕里;看不出个体之间的区别,只有群体性的特征,是一整张脸,黑色的脸,瞠目咬牙,力大无穷。没有一人抬头看他,但这张如巨兽也如古神的脸凝视着他的心,使他的心脏紧缩战栗。
他深吸一口气,道:“我不杀你们,但是不必来了。你们全都不必来了,我将引进外地的工人。”
寂寂的夜里,没有谁说话,他也不想多说话,喉头滞涩,有口难开。
机器设备本就是极昂贵、极稀有的进口货,这下好了,报废了三台,又要去外地下订单。他想到项目的财务状况,揪心扒肝,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请谁去采购呢?全国都缺设备,上回是薛莲山托友人弄来的,现在还有谁听他的话、谁能弄来呢?
再说引进外地工人的事情,他虽存了这个心思,但知道可行性几乎为零。工人倒是真停工了,第二天一大早,收帐篷的收帐篷,更多的浑水摸鱼,又拾起来捡煤的老本行。
这营地里,唯一不跟他对着干的,只有薛莲山了。
他没脸去找薛莲山,明知道对方有重病,自己却袖手旁观,实非正义之所为。薛莲山夜里听到枪响,倒是托人去请他,勤务员几次都没找到戴鸿飞,总算是在第二天天亮时等到了戴鸿飞回屋。
“薛专员请你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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