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五天里,她居然没有第二次机会和他单独讲话。他还是病蔫蔫的,然而依然刻苦工作,是真准备把担子挑到底。
她想给杨晓茹多照几张照片,不过来不及洗了;想给谢世璧送点什么,但也没什么可送的。金雪池纵然算不上多喜欢她们,但一起待了这么久,是同患难的战友。最舍不得的还是黑箐山,贵州菜很好吃,贵州人很友善、很勤劳,不该这样落后,只恨这重重大山,把人困死了,把财源截断了。
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批人,他们挖出了山中的宝藏。
她暗中收拾了行李,扔下了几件好旗袍,只带了方便活动的衣物、相机、词典、手枪。当天晚上谢世璧来找她讲话,因为过年时不在,她没照片可发,想借金雪池拍的那几张去影印一下。
“我会马上还给你的。”
换做平常,金雪池没什么不乐意的,但她马上要走了,且非把这些照片夹在词典里带走不可。想了想,只能说:“我觉得那几张不适合投报社。”
“再给我看看,行不行呢?”
她把照片翻出来给她。那照片除了中间的薛莲山以外,其他人都虚化了,确实不适合投给报纸,像电影院门口的个人海报。
金雪池的摄影风格很鲜明,追求纪实感,风景人物都尽量做到清晰。只有那几张虚化,也可能是光线太暗,不得不把光圈拧到最大导致的虚化——总之不一样,宾主分明。余人都是淡而模糊的影子,密密地簇拥着,是他的衬景;他在中间高高坐着,像个皇帝。
陛下临轩笑,左右咸欢康。
谢世璧不禁笑了,因为屏息在镜头后时有相同的心情,她宽宏大量地原谅了金雪池这个学人精。学,好歹要有经济实力和兴趣爱好,给她学到了,也算她的本事。何况除了报社的人,她还没见过谁有照相机,很想跟金雪池讨论一下摄影心得,“有一句话,镜头是摄影师的眼睛。”
金雪池咕哝一声,有点尴尬。
谢世璧指着照片教她,“你有没有想过再往右走两步?你看鼻子这块阴影和树连到一起去了,不仔细看的,还以为脸凸了一块;再挪两步,刚好半边脸暗、半边脸亮。”
“想过。”金雪池又对她有些佩服,她并不在现场,却像能看到当时的光影一样,“但我再挪几步,就被他们发现了。我是躲着的。”
“躲着做什么?”
“怕他们拉我去唱歌。”
谢世璧又笑了,笑起来用手掩着嘴,颇有林黛玉之风。金雪池也小小地笑了一下,从她手中收回了照片。
她的嘴角很快耷拉下来。不过,谢世璧箍着自己的手臂默想,我那个比薛先生差远了。薛先生那么漂亮、那么绅士、那么风趣诙谐,还有钱,简直是个完人。我那个,唉,有什么好的?
我那个见了我会脸红。
她得到这个结论,简直有些哭笑不得。躺进被子里、闭上眼,脑海里渐渐浮现出戴鸿飞的身影,扛着钢枪,在盖满白雪的山路上走,走出一列靴印。她的心脏也渐渐宁静、柔软下来,是沁雪的湿泥。她不太看得起他,但她爱他,爱是不讲道理的,她只想他更好,并不想让其他更好的人来替代他。
一段时间后,张芬吹灭油灯,也睡了。
金雪池等到所有人的呼吸都平稳下来,悄无声息地背起包裹出门。很不妙,今晚月光朗照,她只好贴着树走,试图用阴影遮盖住自己的身形。
这算是在跟当局对着干了,别说她,连金文彬都没干过这么出格的事。她心率很快,但脚步稳,并不慌得六神无主。
过了这一关,未来的恐惧会越来越少。他说得对,这种事做一次熟一点。
营地里警戒不强,她一路顺畅地到达了矿场,脸上背上已经出了许多汗。矿场门口有两个士兵,只能从侧边绕,绕到阴影处,从渔网的破洞里钻进去——正好她矮小。工人棚屋一排排的,上哪儿去找二发呢?
她随意进了一个,掀开帘子,一股浓浓的汗味扑面而来,里面的人歪七竖八躺着,鼾声如雷、磨牙打屁,没有床榻,全睡在草席上。谁也没为这么点动静醒来。
她推醒了一位,轻声问:“你好,请问二发是哪位?”
那人睡懵了,揉了好几把眼睛,终于醒过来,对于她的深夜造访毫不惊奇,出门找二发去了。陆陆续续又醒了好几个人,醒了,就挪远一点,给她留出一片空地,有一人问:“这几天又不见薛专员的人,他怎么样啦?”
“他有点不舒服。”
“起不了床吗?”
“起床还是可以,就在营地里办公。”
那几人长长“哦”了一声,互相看着。二发很快来了,抢过她的行李自己背,又领她原路返回、从渔网的破口处钻出去,后往一条小路上走。树木又高又密,伸手不见五指,她连二发在哪里都看不见,二发直接握住了她的手腕,轻声说:“得罪。”
“没事。”
即使这样牵着,她还是隔三岔五地被绊一下。他们平常骑马上山的那条路是被踩平实了的,也是黑箐山山民代代用性命求证出来的,最安全、最好走的路。而这种没有被开辟的路简直算得上天险,来一段陡坡,或者干脆是断崖;再来一段铺满煤泥的上坡,四肢着地都直往下滑。
金雪池跟着走了两个多小时,已经快走不动了,小腿肚子直转筋,头上亦是热汗涔涔。每当她停下来喘气,二发也停下来等她,忽然说:“我父母去得早,下面有一对弟妹,算是‘长兄如父’。”
她嗯了一声,反握住他的胳膊,示意继续走。
二发继续道:“弟弟妹妹......去年来山上捡煤,遇到了薛专员,薛专员给了他们半盒火柴,提醒他们说有人。结果几步后还是遇到了章先生,妹妹跑了,弟弟没跑开,章先生把他抓回营地,非要告诉督导不可,最后还是薛专员说情......唉,不敢想我丢了工作,或是弟弟被枪决了,我们家该怎么办。”
“哦,”她喃喃道,“没事,他举手之劳。”
二发笑道:“那他从来的第一天,就把手一直举着了。”
半个小时后,他们在一棵树下与二发的妹妹汇合。山脚下有巡逻士兵,直接下山会被抓回去,所以将由二发妹妹领着她从一条清朝时挖的窑洞里穿行下山,直通县里。这条密道没有一个外来人知道,去年,孩子就是配合大人将煤从这条密道里偷运出山的。
金雪池,蒙幸成为见到这番洞天的第一个外人。
她向二发道过谢,接过包袱,跟着二发妹妹钻窑洞。一开始是土台阶下去,进去后窄得惊人,除了小孩子,只有她这样矮小的女性能通过,甚至还有一段得匍匐在地上爬。
好在洞里没有瓦斯味,也没有地下水,先民们不具备勘探技术,看到一点煤的苗头就乱挖,和真正的矿脉走向相去甚远;被后人稍一改造,就成了条密道。金雪池爬得头晕眼花,因为太累,一只耳朵持续耳鸣,还想吐,隔一段路就趴着不动,让二发妹妹稍等。
二发妹妹只有八九岁的样子,晒得黝黑,眼睛炯炯有神,是一只灵活的小兽。小兽双手双膝着地,爬得和真正的走兽一样快,也不知道什么叫累。
“我帮你背包袱。”
“谢谢,不用。”
“天要亮了。”二发妹妹不容置喙地抢过她的包袱甩到背上,继续爬。快到洞口时,隐隐有光透进来,她看到前方二发妹妹的肩胛一耸一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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