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雨停了,薛莲山推门而出,发现营地里外站满了人。往常是不许工人跑到营地里来的,今天他们自发地都来了,戴鸿飞居然没阻拦,他自己也在人群中。赤脚的,穿鞋的,挤得不分你我,是一副众生相。背景是残阳如火的,人脸逆着光,都是黑的。
勤务员帮他把行囊挂在马上,又扶他上马。
这一别后,他们再要得到他的消息,就是从李啸风或者报纸那里得到了。也许他应该在临别感言里再正式地吐露自己的苦衷、强调自己的功绩......唉,那显得太锱铢必较。他要走得潇洒一点,我心光明,亦复何言。
于是他顿了顿,只说:“我走啦,祝你们好运!”
安广忽然高声道:“喂,喂,山路湿滑,我来给你牵马吧?”
他这话提醒了大家,几个较熟悉的孩子同时往这边跑,争相给他牵马。其中戴鸿飞步子最大,几乎在眨眼间就抢到了缰绳,是带着点狠劲儿的,像他在学校的时候,十六七岁,跑步、攀爬,累得急赤白脸,要争那一朵荣耀的红绸花。往前一拉,马便动了。正正规规的军校生,走在马前面,腰杆笔直、头颅昂扬,步子也稳,把马往硬石子路上引。
谢世璧的喉头动了一下,千万情绪涌上来,但没有走,还是立在那里。她现在不看看戴鸿飞的背影,这辈子就再看不到他了。
没抢到缰绳的,就在后面喊:“薛专员,一路平安啊!”
“薛专员再会!”
“黑箐山谢谢你!”
因为怕把他颠下来,戴鸿飞走得很慢,走了几乎一整晚。拂晓时分到达了县里的旅馆,他开了一间房,安顿了薛莲山,不经意间想起谢世璧曾经邀请自己一同宿在县里。就他们两个人,不用注意风纪。
他没答应她,认为一个人要遵守规则。但是他现在又破坏了规则。
天快要亮了,他一动不动地坐着,双手搭在大腿上,以极有尊严的姿态迎接昭昭天日。而这具刚健、挺拔的躯体里却有一颗令他自己都不敢置信的幼稚的心。当然,他才二十出头。可是,他才二十出头,怎么敢去爱谢世璧呢?
他的家境不差,他的前途本也不差,但和谢世璧比起来就是蝼蚁见青天了。一个负责任的男人,不该在一切尚未准备好的时候就考虑爱情。他不该走这条捷径。他要回到他原本的位置去接受锻炼,等锻炼好了,她的青春也过去了吧?
她美丽的幻影似乎就倚在门框上,微微地含胸垂头,凝视着他。然而戴鸿飞依然把手搭在大腿上,动也不动。
恐误佳人。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咳嗽,幻影烟消云散了。他又定定地坐了几秒钟,解脱似地,站起来却手脚发软,给薛莲山递了一个水壶,“你是要拍电报还是去哪里?”
薛莲山睡也睡不着,干脆坐起来了,“我直接去重庆,当面找许少爷。你呢?”
“放你下山,已经是死罪了。”戴鸿飞接过铁壶,又把刚买的热烧饼推给他,“我明天直接走,换个名字,随便到哪个部|队去当个大头兵吧。”
“谢小姐呢?”
他梗着脖子不说话。薛莲山了然,“你给我一个老家地址,不会变动的。等个两三年,我给你寄一笔——”
“用不着,我说过了,是我愿意。你不欠我的。”
“好,你不要钱。那么,咳,我认识一位退了休的——”
“用不着!”
“戴督导,我讲话这么艰难了,体谅我一下好不好?拿纸笔来。”
戴鸿飞没办法,下楼去找掌柜要了旧报纸和一支炭笔,薛莲山在那旧报纸上写了地址、人名和一段话,向内折好递给他,“你要去部|队可以,不能以大头兵的身份去当炮灰。原本你也是黄埔的学生,找到这位老领导,嘴巴放甜一些,可以。反正你也要改名换姓,干脆认他做个干爹,跟他姓。对你没有坏处。”
戴鸿飞虽是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薛莲山感觉他不会去找关系,不过自己做到这份儿上,完全地心安理得了。
整顿休息到了晚上,两人打了热水洗了把脸,戴鸿飞道:“我走了。”
他一点头,“注意安全。”
戴鸿飞换了一套普通衣裤,那身军装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桌上,帽子扣在最上,直到退房都没有再动过。大半个月后,李啸风闻讯赶来,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座衣冠冢。这个前途无量的年轻军官、乘龙快婿,从此不存在了。
复旦大学现在迁到了重庆北碚,和贵州挨着,过去很快。薛莲山实在不好意思跑到校园里找大学生讨债,就叫了一个棒棒,让他捎信进校园,约许邦尧出来见面。
棒棒很机灵,没找到许邦尧的人,倒是帮他问清楚了。“这人上个月就肄业了。不过他说了,如果有谁找他,就把电报发到这个重庆的通讯地址去。喏,我从他们教务处抄过来的地址。”
“肄业了?不是毕业了?”
“是嘛,先生,这还不到学期结束的时候呀!”
因为许豫生的意外,许邦尧甚至连毕业证都没拿到,就替父处理烂摊子去了。薛莲山打发掉棒棒,看了一眼手上的字条,心里一阵烦躁。
他来之前怕找不到许邦尧的人,来之后又讨厌许邦尧这么懂事,把他衬成个坏人了!他坏么?他一点也不坏。但他很容易拿金雪池做代入,倘若是她辛辛苦苦读了四年书,差临门一脚了,没拿到毕业证;下面一堆弟弟妹妹,父亲还欠了一屁股债,等着她一笔一笔去还......
那金雪池简直可怜死了。他于是觉得许邦尧也可怜死了。
他去了邮局,写了一封信把两人之间的经济纠纷讲清楚,又附上合同、存折的影印资料做佐证,一股脑儿发到了许邦尧的地址去。在重庆等应该更快能有消息,但他留了昆明的地址。
倘若李啸风比许邦尧先看到这封信,追到昆明去怎么办?好办,资委需要他,大不了把文件还回去,什么事都不会有。还回去就还回去,他对许邦尧根本不抱希望。
错事也做了,钱也没拿到。
万念俱灰,唯一的盼头是马上要见到金雪池。
到达昆明时已是六月中旬,云南果然是个好地方,四季如春,并不如何热。给金雪池租的客栈是他某年避暑住过的,因此知道怎么走,进了城,他叫了一部人力车,一路左顾右盼,云南离战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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