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客栈里又住了些时日。按理说，一旦李啸风知道他跑了，第一时间就会联想到许豫生，进而去调查许邦尧；奈何李啸风一直脱不开身，黑箐山上下沆瀣一气，也都不通风报信。
可见战时缺人缺到了什么地步，难怪许豫生要留他。
薛莲山需要催动这具躯体时，有病也当没病；现在得了空，什么事也没有，天天躺在床上说自己要死了。金雪池听一会儿，就会过来意意思思地关怀他一下，往往关怀不到痛处，拍马屁拍到马腿上。好在他不是真的要死了，不介意，就觉得她可爱，逮着她便想亲几口。
就在他觉得无论如何都该动身了的七月中旬，许邦尧发来一封电报，约他在第二天早上见面。
许邦尧和他爹一样大变了模样，虽说骨骼肌肉的框架还在，脸色却十分糟糕，英气勃勃的五官都走了形。灰长袍的料子普普通通，但他跨门槛时、一撩一放之间，依然存有诗礼人家的气度。
上次见面时，薛莲山还住在上海的豪宅里，他也作为许副部的公子，到薛公馆去做客；这回在大后方相见，都是客宿此地，薛莲山也一无所有了，他也一无所有了。
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
进门后，他先一鞠躬，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五六张汇票，“一共是一百九十七万。不好意思，薛先生，我暂且凑到了这么多，还欠你五十三万，我会在三年内还清。”
薛莲山根本没指望他能还钱，达到这个结果，已经算是意外之喜。但既然许邦尧上门了，他没有轻易放过他的道理，道：“许公子能凑出这么大一笔，想必家里还是有底子的吧？”
“不是，我借的。实不相瞒，你不是唯一一个找我催债的人，先父用这样的方式留住了好几位骨干，包括两位本来要去英国的，硬生生把厂子转到了大后方，期间血亏，先父也承诺会补偿他们。”因为没听到“坐”的指示，许邦尧不敢坐，高高大大地站着，尽量不露怯，苦笑道：“一开始是真的有国家补贴，后来上层说可能要迟一点发下来，先父就打算先自己垫着。没想到根本发不下来。希望能消除一些你对我父亲的误解，他不是出言反尔的人。”
薛莲山喝了一口茶，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喝了一口茶，才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我......我没有固定的事业，我刚办完丧事。”
“不能去资委接令尊的班？”
“不能，他们不会因为我是我父亲的儿子就优待我。要进资委，需要从下到上慢慢锻炼......”
薛莲山叹了口气，这都是屁话，父子俩太老实了。“令堂还好吗？弟弟妹妹呢？”
“都好，回河南老家了。”
薛莲山又开始喝茶，几句话之内，他把一杯茶喝干了。
“邦尧，汇率是一直在跌的。我忽然把欠款涨到一百五，就是因为你父亲拖延了汇款时间。我需要拿这笔钱去换美元。你现在又欠我五十三万，再过三年，都不知道美国认不认法币了。”
许邦尧始终维持沉稳的脸上终于闪现出窘迫的神色，张了几下嘴，没发出声音。金雪池在一旁看着，觉得是自己站在那里，正被章子敬批评。批评还好说，批评完了就什么事都没有；许邦尧是真真切切要还钱的。
见他不说话，薛莲山又道：“你父亲签了合同，就算我走了，也有留在内地的朋友可以帮忙打官司。”
“薛先生，”他轻声道，“这笔款子太大了，我努力凑了，除了老家的砖瓦以外，我把房子、地契都卖了，可是这年代不动产根本不值钱。”
“你父亲在资委里待这么久，全国各地的矿，他没有股份吗？”
“没有。”
有根过来把空茶杯续上，薛莲山又开始喝茶，场面冷了几分钟，谁也没说话。许邦尧这期间一直低着头，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他忽然抬头看了薛莲山一眼，然后一掀前袍，给他跪下了。
“我暂且只能许诺......三年内还清五十三万。再算利息，我做不到。薛先生，先父说到的没有做到，我不能再说做不到的话了。真的对不起。”他低声说，几秒内没得到回应，就又颤声重复了一遍，“真的对不起。”
薛莲山俯视着他，感到一阵烦躁，他居然为了五十三万把个孩子逼到这种程度……逼一逼老许还有用，逼孩子有什么用呢？罢了，罢了，他索性好人做到底！
“以前没这么求过人吧？”
许邦尧不明白他的意思，不知道是不是讽刺，因而咬紧牙关不说话。
他起身走到许邦尧面前，拍了拍对方的脑袋，“站起来。”
“……你同意吗？”
“同不同意，你一个男子汉，都不该轻易跪人。”
“我这个月……已经……不知道多少次……我借钱……”
薛莲山抱着手臂，淡淡道：“你知道你错过了什么吗？在令尊牺牲的头几天，你应该在家中大操大办，然后请记者来写文章，写他的丰功伟绩。第二天就会有各种组织请你去参加仪式、主持募捐、演讲，你能变成社会公众同情且爱护的对象。你再究极一大帮记者，跑到衙门门口，说要进资委，看那帮老头子跟不跟你讲章程？这些事情，你一件也不做，悄悄地扶灵回河南，然后到处借钱。”
“因为......”许邦尧已经带上了哭腔，“因为我爹早就说过，他的丧事不要大办，他就想......落叶归根......”
金雪池不知不觉中皱起了眉，侧过身子，一言不发地盯着墙上的挂钟。当年，也就是七七之前，她跟着孙婕霓去看许邦尧打球，孙婕霓说他帅，她说是黑壮汉，孙婕霓就喜欢这样式儿的，让她帮忙送情书。
那样轻松、愉快的校园生活，被日本人一炮轰碎，恍若隔世了。
她又记起自己和许邦尧一起打扑克，认为此人成熟稳重——此人在同龄人中就是成熟稳重、谈吐得体的。但毕竟也是个孩子。现在许邦尧跪在地上，走投无路，因而哭了。他失去许豫生，就像她失去老豆。可是老豆没给她留下任何债务和累赘，转而又有一个薛莲山庇护她。许邦尧可是比她难得多。
她正要说话，薛莲山也在同时开口了：“好，好，先起来。”同时去拉他。
他不敢让薛莲山使劲儿拉，猛地一下站起来，很大一个人，是一座山的崛起。薛莲山退了一步，不疾不徐地问：“五十三万，买你一个人情，怎么样？”
“什么叫买人情？”
“你不用还钱了。日后若有用得到你的地方，希望你能听我的。”
他完全呆住了，惨白的脸上，一双黑瞳微微颤动着。这些时日困难的像一场噩梦，变卖田宅的时候，甚至起过寻短见的心思，但他死了，债务就落到弟弟妹妹头上了，总要还的。倘若薛莲山愿意减免他的负担......
薛莲山并不等他回答，直接道：“按我说的，回到资委里去，一开始职位低不要紧。”
“我不能保证，薛先生，你这个人情可能买亏了。”
“我是生意人，心里有数，不做亏本买卖的。”
许邦尧半晌没说话，而后朝他深深地一鞠躬，喃喃道：“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薛莲山没回应这句话，转到墙边，在挂着的黄历角落写了一串地址，撕下来递给他，又把大信封也给了他，“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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