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雨停了,倒是风还在呼呼地刮着。两匹高头大马疾步穿梭在西郊的林子里,正要往上京城里赶去。
“大人,大人,找个地方落脚休息吧,实在赶不动了,这一整天累得我全身骨头都快要散架了。”后面那匹马上的随从喘着粗气恳求道。
张谨之一身黑色劲装,披了件大大的玄色披风,披风在疾驰的风中向后翻飞,不断发出着布料磨搓的簌簌声。
他紧锁眉头却未作答。
今日一早他就带着陆阳去了西郊五十里外的漕运码头,他们二人佯装想要雇船运货的商贩,需要将一大批粮食和布料沿江送到江南临安府去。
一连问了十几家船户都说没有那么多空闲的货船,就在他们觉得要无功而返时,突然有个船户鬼鬼祟祟叫住他们,并把他两人带到一私宅里谈论。那船户说半月前正好从临安府运来一批粮食和布料,运得是稻谷、娟、布,现在那批船正闲置着没用。
张谨之听后心中暗喜,果然如他所料。临安百姓缴纳的赋税便是那稻谷、娟、布,这么一大批东西从临安远送至上京,走水路是最快的,毕竟夜长梦多。
他急着回去寻那驻京处的转运使(见注释),弄个通行文书,好方便他继续查下去。
陆阳感觉他骑的马和他本人一样都累得跑不动了,哼哧哼哧,怎么也追不上自家大人。也是奇了怪了,两匹马明明吃得一样多、睡得一样久,怎么大人的马就活力满满,而他的马跑几步就要死不活的呢?
“大人,前面不远处是西郊马场,不妨去那给马喂点草料,休息个一时半刻,您也好吃盏茶醒醒神?左右不差这一时半会,转运使大人也不能连夜上值给您办通关文书。”
张谨之回头看了他一眼,慢慢放缓了速度,道:“按你说得办。”
那边赵明诚几个连夜找到裴尚说明了事情原委。裴尚听后又急又怒,恨不得把李少阳那王八玩意给碎尸万段了,他立马吩咐随行的黑衣使者召集人手,而他自己先一步纵马朝西郊马场狂奔而去。
只是他不知道,那黑衣使者并未听他的话立马召集人手而是将此事告知给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思考半晌,他怎么都没想到原本只是叫裴尚虚情假意对付那王宝珠一番,可他现在还真的一片痴心,仅仅因为这等小事就方寸大乱。一个女人罢了,他竟然敢明晃晃出动黑衣使者与敌人面对面交手!
看来这王宝珠是一刻都不能多留了。
雨后的郊外漆黑无垠,放眼望去遥遥黑夜里只有马场那片还亮着一些烛光。那烛光明明小的微不足道,可细看却又异常勾人,就好像黑白双煞日常上值时用来摄人魂魄的勾子,勾得张谨之的心脏莫名一紧。
张谨之和陆阳在马场后侧一处宅院前停下步子,这是马场内部的宅子,估计住在里面的应该是管事之人。
陆阳利落下马,走上前“咚咚”敲了几下院门。
里头烛火微微闪烁,却迟迟没人前来开门。
陆阳又扯起嗓子隔着院门朝里头喊道:“有人吗?我们是刑部的,夜晚路过,想求两盏茶吃吃,顺便再给马喂点草料。”
……院内依旧寂静一片,无人上前为他们开门。
陆阳回头,有些疑惑地看着张谨之。
风过人间,草木轻颤。簌簌的落叶声好像海边此起彼伏的浪声一样,铺天盖地涌到了张谨之的耳朵里。
张谨之拧紧眉心,突然警惕起来。他坐在高头大马上正好能看见院内卧房中透出的微微烛光,想来里面人还没有安寝,可怎么一个人都叫不出呢?
他两人站在风里,屏气凝神,静静听着院内的动静。许是因为这风从院内往院外吹的原因,还真叫他俩听到了什么窸窸窣窣的动静,再细听,似乎是链条碰动的声响,叮叮当当颇为清脆。
可是那声响太轻了,张谨之不能确定到底有没有。
风还在呼呼地吹,吹得卧房门窗吱呀吱呀摇晃,忽然一缕残风穿过门缝,准确无误地吹向烛台上那只已经烧了半截的蜡烛。那烛光跟着颤动几下,紧接着噗忽一下灭掉了,整个院子也随之陷入了黑暗之中。
宝珠的一颗心瞬间凉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看似被她勒得一命呜呼的李少阳竟然趁她不注意一把捂住了她的口鼻将她扑倒在地毯上,他把宝珠两只交叉的手以及手里的铁链紧紧压在自己的胸腔之下,同时用全身力量将宝珠禁锢在地毯上,锢得她几乎动弹不得。
宝珠挣扎着想要再次拉动手里的铁链,试图将那根绕在李少阳脖颈上的铁链收到最紧,奈何两人力量如此悬殊,她废了半天力气也没什么效果,倒是李少阳死死捂着她的嘴巴,导致她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这,这狂徒怎么就是不死呢!她绝望得要哭了。
外头的叫喊的声音她一下子就听出来那是陆阳的声音,想必张谨之也在旁边。明明救命之人就在那里,她却在这黑漆漆的屋子里动弹不得。
怎么办,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她被李少阳狠狠压在身下,巨大的恐惧如潮水一般漫上她的心头,她像是被人溺在漆黑不见五指的深海里,那可怕的窒息感灌满了她的全身,她越挣扎反而被海里的死水呛得越难受。
她开始懊恼是因为自己掉以轻心才给了这狂徒反攻的机会,如果当时出于谨慎再勒一会儿把他彻底勒死,就一定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黑暗里,李少阳满脸阴森,宝珠看不清那人有什么表情,但是她能感觉到他周身环绕着一股滔天的怒气,他的脸也必定是一副可怕狰狞的样子,就像那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那样。
他可怕的气息突然靠近,宝珠厌恶地转过脸。那恶鬼却嗤笑一声,然后凑近她的耳朵用着极其温柔的嗓音威胁她:“别乱动,我下手没什么轻重,你肯定也不想我们这对苦命鸳鸯一起殉情在这儿?”
他说完后好像又凑近了一点,男子温热的吐息大口大口扑上她的颈间,耳畔处传来一阵阵湿热吮吸的感觉,像是有数千万只蚂蚁同时一口咬住。
宝珠有种被蛆钻了空子的感觉,心里嫌恶的好想找个大酱缸吐个三天三夜。不过,她还是存了一丝希望,张谨之那么谨慎的人一定会注意到这院子的异常,她最好再弄出点动静,这样获救的机会才大一些。
她决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不过为了不让那恶鬼起疑,她还是挣扎好半天,最后才表现出一副耗近了力气、连气都喘不出来的样子,虚弱地哼几句声,然后偏过头无声地流着泪。
泪水顺着脸颊流到耳朵上,紧接着啪嗒啪嗒落在李少阳的唇边。李少阳把那些泪水吮到嘴里,抿出了泪水中又咸又苦的味道,他突然抬头想看看她。
黑夜里,李少阳自然也看不清宝珠的脸,但是他能感觉到身下的女子一动不动,明显进气多出气少,况且他还紧紧捂着她的口鼻,这女人现在只靠着指缝间那一点点缝隙存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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