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饭,侍女们上来收拾碗筷,顺便将八仙桌擦干净。
姜妙言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里端了杯花茶,慢慢饮着。
李景珩与赵无尽站在书桌前,两人一问一答。
赵无尽问:“郎君可想好由谁暂代守城大将一职?”
李景珩麾下诸将,都不算很愿意留在这。
北蛮刚刚被打服,想必有些日子不敢再来。
若是能跟着李景珩南下,将来夺取幽州,或许也能抢得一份功劳。
李景珩思虑道:“不,不从他们里选,我欲从城内找一大户人家,从中找出一人暂代城主。”
“他们手中无兵,遇上事,也只能向周围城池求助。”
“咱们走后,他们也闹不出事来,呵,我也是叫马为忠坑怕了。”
马为忠受他父亲,河东节度使任命。
但李景珩心里也不认同这个羌人。
赵无尽点头称是:“这样是省心些。”
他又说:“也不知程帅行到哪了?”
自那日帐下一别,大军分路而行,各自攻城略地,只用快马传信和飞鸽传书互通消息。
李景珩道:“程叔?他最不喜休息,若是顺利,再过三五天,也该攻下一座城池了。”
程天保和李景珩都爱闪击战,能快则快,是万万不愿拖延的。
赵无尽在架子上翻找:“程帅的信使也快到了吧,等人一来,咱们又得上路喽。”
李景珩心想,这挺好,休息太长,底下人骨头容易犯懒。
休息几日就够了。
“你也帮我找找,这纸和笔,都放哪儿了?”赵无尽找完这间格子,又去翻下边格子。
李景珩走过去:“怎么忽然要这些?”
赵无尽回头:“现下纸笔难买,我那屋也没有,当然得从你这出。”
他理直气壮的说:“你把妙言丫头送到我身边学习,不多加些俸禄,总得给我两块好墨吧。”
赵无尽:“呐呐,我们三人死里逃生一回,你总得安慰安慰我们,要不然啊,小气。”
说来说去,赵无尽是来讨赏的。
李景珩冷笑:“他们是该得些安慰,但不包括你,若不是你非要躲孙夫人派来的信使,逃去老家,声称看望老夫人,你们怎么会被捉住。”
还害他损失一队人马。
若他不是军师,早该治他一罪了。
虽然这并不是赵无尽的错,他又不知马为忠会反。
但赵无尽还是认错:“是我判断失误,但你也知道我那夫人,她派来的,那是信使吗?她们可都是前来捉我回家的好手啊,你若是能拦住,我也不至于跑走。”
他握住袖子,长吁短叹。
孙夫人的信使,其实是两队训练有素的女人。
赵无尽家中一直不同意他随军。
孙夫人也曾亲自前来过:“你总是这样,弃家中不顾,我儿生日,你在战场,母亲大寿,差人叫我们回去,你也在战场,你再这样不归家,难道日后,我只能见到你的尸骨吗?”
“世上千百谋士,总有不随军者,难道你赵无尽,就不能,回家吗?”
赵无尽没说话,但就是不松口。
孙夫人没了办法,气的那年年节都不让赵无尽进她屋子。
这样为难的事,一边是大义,一边是家庭。
李景珩当然没法掺和进去,所以,每次孙夫人派人来,他都任这些信使行动。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姜妙言放下茶杯,插进来:“老师,孙夫人这样想你,而且家中还有孩子,你总要回家看看的。”
在姜妙言心里,家人大过一切。
她不能理解赵无尽的选择。
世上还有什么事,是比家人还重要的呢?
李景珩认同她的话:“言娘所言,甚对。”
赵无尽儿子比他小几岁,身边无父亲陪伴,总是比别的孩子缺点什么。
虽然是大族公子,身边不缺丫鬟小厮服侍,更是用金银锦缎堆起来的金贵公子。
但少一亲人陪伴的感觉,他很懂。
赵无尽“嘿”了一声:“你俩几时心意如此相通了?”
被他这么一打岔,姜妙言哼声笑道。
“哇,老师,你说的真对。”
她走到李景珩身边,用手肘碰碰他:“老师说,我是你的狗腿子。”
和老板心意相通的,那肯定是狗腿子啊。
她就喜欢当李景珩肚子里的蛔虫、拍对马屁的手,还有狐假虎威的狐狸。
这是对她积极工作的夸赞。
李景珩拍拍她的头:“好啊,小狗腿子。”
姜妙言被这一声“小狗腿子”叫得眉眼弯弯。
她顺势往李景珩身边又凑了凑,仰起脸笑嘻嘻地道:“那郎君可要多赏我些骨头啃,我这狗腿子才跑得勤快。”
还没等李景珩说话,赵无尽正蹲在多宝格前翻箱倒柜,闻言头也不回地“嗐”了一声:“你俩打情骂俏够了没?”
“够了就过来帮我找纸,还有笔、墨。”
赵无尽从最底下的格子里抽出几卷泛黄的纸,抖了抖灰,又嫌弃地扔到一旁,“这都是些什么陈年旧物,也不扔出去。”
李景珩负手而立,“这怎么找得到,我叫丫鬟们进来。”
两个侍女被叫进来,低垂脑袋,半分也不敢乱看。
李景珩:“去取些纸笔、墨锭来,寻些好看些的,若是有带花纹的纸,就取那些来。”
两个丫头低声称是,微微退后几步,转身跨过门槛,一溜烟走远。
没过多久,她俩身后又多了一个侍女,三人一人抱着一样,放在桌上。
赵无尽走过去挑了一张,将纸摊开,摆在书案上,又回头催促姜妙言,“丫头,去给我研墨。”
姜妙言应了一声,走到书案旁停下,往砚台里滴了几滴水,细细研起来。
墨香渐渐散开,清冽沉静,混着窗外的枝头轻摇之声,竟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
李景珩在窗边坐下,随手拿起一本古籍翻看,偶尔抬眼看向书案一老一少。
赵无尽铺开纸,提笔蘸墨,却迟迟没有落笔。
姜妙言歪头看他:“老师,您要写什么?”
“写信。”赵无尽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给你师母写信
姜妙言研墨的手顿了顿,轻声道:“老师终于肯给孙夫人写信了?”
“是该写给她了。”赵无尽叹了口气,笔尖在墨上悬了许久,终于落下,却只写了“夫人亲启”四个字,便又停住了。
姜妙言没有再问,只是静静地研着墨,偶尔抬眼看看窗外飞过的鸟。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研墨的细微声响,和李景珩翻书的沙沙声。
过了许久,又动笔,写得极慢,一字一句,像是斟酌了千百遍,赵无尽才满意。
李景珩不知何时放下书,走到她身边,拉着她往外走“走吧,磨好了,咱们就先出去。”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伏案疾书的赵无尽,低声道:“没见过他这副样子?”
姜妙言摇头:“没有,我以为,老师是一个很潇洒的人,他家中的人肯定很支持他,没想到…”
“所以他才写这封信。”李景珩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让他一个人待会儿。
两人轻手轻脚地退出屋子,掩上门。
廊下,日光正好。
李景珩双手抱臂,倚靠廊柱,高高扎起的发丝黏在廊柱上,比他略低些的,是坐在廊边的姜妙言。
“等他写完,你就进去习字。”
姜妙言出来时没拿斗篷,一阵风吹过,她搓搓自己手臂,乖乖点头:“好。”
李景珩看她这一套动作,才知自己粗心,忘了帮她带上斗篷。
他撂下一句:“等着。”
就又进了屋子,手臂上挂着她的浅粉色斗篷,替她展开,罩在她肩上。
他手指灵活翻动,牢牢系紧带子:“你下回要提醒我,不然总会忘记。”
他系完,又退回廊柱边。
姜妙言看飘动的斗篷带子,嘟囔一句:“我也忘了。”
院子里的枯山枯木,看来看去也没有意思,唯有在其中穿梭的小六是鲜活的,有意思的很。
李景珩看了一会,才又开口道:“今晚城内几家联合宴请,你出席吗?”
姜妙言正低头拨弄着斗篷的带子,闻言抬起头,眼睛一亮:“几家联合宴请?是哪几家呀?”
李景珩望着她这副模样,唇角微微扬起:“城东王家、城南张家,还有几家做皮货药材生意的,都是这城里有头有脸的大户,我放出意思去了,他们都是有意之人。”
姜妙言略微吃惊:“这么快?”
他们不是昨晚才入的城吗?
“快吗?我可是昨日下午就派人进城了。”
姜妙言恍然,点点头,然后又抬头:“你昨日下午就派人进城了?那你肯定早决定住哪了吧?还叫我带路,好啊,将军欺负人。”
她喋喋不休控诉。
李景珩手指摸向鼻尖,连忙打断她:“咳,你还想不想知道他们都是何人了?”
姜妙言睨了他一眼:“算了,你继续说。”
李景珩伸手在她头顶按了按,“他们想让我从他们里头选人暂代城主,自然要趁这个机会多露露脸。”
姜妙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那将军心里可有人选了?”
“没有。”李景珩收回手,重新靠回廊柱上,“所以才要去看看。这些人平日在城里作威作福,到了宴席上,一个个都会装得谦恭有礼。”
“得要擦亮眼睛看。”
“怎么看?”姜妙言好奇。
“要看他们互相看的样子。”李景珩的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枯山水上,声音淡淡的,“谁和谁走得近,谁看谁不顺眼,谁说话时旁人在撇嘴,谁敬酒时有人不肯喝,这些,比他们对我说的那些漂亮话有用得多。”
姜妙言听得很认真,末了,眨眨眼:“那我去了,是不是也要帮将军看着这些?”
李景珩低头看她,眼里有了笑意:“你倒是机灵。”
“那是自然。”姜妙言得意地晃晃脑袋,“我可是将军的狗腿子,不机灵怎么行?”
正说着,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赵无尽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封刚封好的信,脸上的神情比方才松快了些。
“写完了?”李景珩问。
赵无尽点点头,把信收进袖中,看了看并肩站着的两人,忽然“啧”了一声:“我怎么瞧着,你俩站在一处,倒比我这写信的还像有事?”
姜妙言神色骄傲,又要说出她那套狗腿子论。
赵无尽已经摆摆手,自顾自往院外走:“行了行了,我去寻人送信。你们爱站就站着吧。”
他走得快,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月洞门后。
姜妙言抬眼去看李景珩,却见他正望着赵无尽离去的方向,唇边还残留着一丝笑意。
“将军笑什么?”她小声问。
李景珩收回目光,低头看她:“笑他一把年纪了,写信还跟打仗似的。”
姜妙言也笑了:“老师是心里在意,所以才写得慢。”
“嗯。”李景珩应了一声,忽然问,“你呢?”
“我什么?”
“若是你给人写信,会写得快还是慢?”
姜妙言愣了一下,认真想了想:“那要看写给谁了。写给家里人,大概会写得很快,因为有好多话想说。写给……”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写给在意的人,大概也会很慢吧,怕写不好,怕说错话。”
李景珩没再问。
院子里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枯山水的声音,沙沙的,像细小的石子在地上轻轻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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