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溪在竹凳上坐定,目光却仍关注着石桥对岸,那三只鬼还在雾气边缘打转,像被困在玻璃瓶里的飞虫,着急打转,莫名有些喜感。
她收回视线,看向老人手中那柄铜烟斗。
烟丝明灭,腾起的青烟在烛光下打着旋儿,消散在潮湿的夜气中。
“不入道观,却有手段困住鬼魂,还能驱使它们打听消息。”南溪屈指敲了敲竹凳边缘,“您这‘不算道士’,倒比许多正经道士能耐多了。”
她以前遇上能的道士连新鲜的小鬼都收不了,一顿操作猛如虎,回头发现小鬼裙角微脏。
这老头居然还能让鬼听他的话。
老人笑而不语,只深深吸了一口烟,半晌才缓缓吐出。
“能耐不敢当,不过是活得久了,知道些与人方便、与己方便的法子。”
他抬眼,目光透过烟雾落在南溪脸上,“倒是姑娘你,人不人,鬼不鬼,却能在这阴阳交界处行走自如。五百年道行,不好好找个山头清修,怎么跑到这来了?”
南溪心里咯噔一下。他看出来了——不仅看出她非人非鬼,连她五百年道行都点破了。
这老头,比她预想的还要深。
“你能看出来?”
老人左手掐指一动一动的,“会点掐指决的小把戏。手痒没忍住给你算了算。”
南溪也不在意老人知道她老底的事,盯着老人的手看了看,知道老人不会教她,索性没有自讨没趣,岔开话回答老人的上一个问题。
“清修多没意思。”她面上不动声色,甚至翘起二郎腿,摆出副散漫样子,“做鬼做了五百年,看什么都腻了。如今难得能当回人,自然要四处瞧瞧新鲜。”
她顿了顿,指向那些还在争抢香火的鬼魂,“对了,你养着这么一群‘情报鬼’,是想打听什么不得了的事?”
老人没直接回答。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慢条斯理地摊开,里面是几块芝麻糖。他捏起一块递给南溪,又自己含了一块,才含糊道:
“古镇老了,老得连砖缝里都藏着故事。有些故事该被记住,有些……该被忘掉。我不过是个记性不太好的说书人,得靠它们帮着提个醒。”
这话说得云山雾罩,南溪却听出几分重量。她接过芝麻糖,没吃,只在指尖转着。
“那今晚您想听什么故事?”
“不急。”老人眯起眼,望向湖面。雾气不知何时又聚拢了些,石桥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道悬在虚实之间的门槛。“先说说你身后那三位——怎么就跟了你?”
南溪想起那三只鬼畏缩的模样,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路边捡的。一个是在老槐树下哭自己枉死,一个是在戏台边徘徊不肯走,还有一个……”她顿了顿,“是在乱葬岗啃自己骨头,我看不过去,顺手拎出来了。”
“倒是好心。”老人点点头,却又话锋一转,“可你知道它们为何怕这里么?”
南溪摇头。
“因为这湖底下,沉着不一样的东西。”老人声音压低了些,烟斗在躺椅扶手上轻轻一磕,“寻常鬼魂靠近,会觉得冷,觉得喘不过气,就像活人站在悬崖边,腿肚子会打颤。你那三只道行浅,本能地想逃。”
南溪望向那片幽暗的湖面,还以为他们是看不见自己心里着急,看来她重新回来,老大的威望还没竖起来呢。
月光照不透湖水,只映出一片沉沉的墨黑。
“湖里有什么?”她问。
老人却站起身,拄着烟斗走到门槛边。
“今晚月色好,本不该说这些。”他回头看了南溪一眼,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但姑娘你既然来了,也算有缘。帮我做件事,我告诉你湖里的秘密,再教你一个——虽学不会奇门遁甲,但或许对你用得着的小法子。”
“什么事?”
老人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与寻常铜钱无异,却泛着暗沉沉的青黑,上面穿的红绳也褪成了浅褐色。
“把这枚钱,投进湖心正对着桥墩的位置。”
南溪接过铜钱。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仿佛浸透了水气。
她凝神细看,铜钱上的字迹已磨损得难以辨认,只隐约看出是四个字环绕着方孔。
“投进去就行?”
“投进去,然后看。”老人重新坐回躺椅,闭目养神,“若水面平静,你便回来,我告诉你下一步。若有什么动静……”他顿了顿,“就跑。头也别回,直接离开古镇。”
话说得轻描淡写,神神秘秘,南溪难看得出这老头打得什么主意。
她掂了掂铜钱,忽然笑了:“报酬呢?除了您刚才说的秘密和法子。”
老人睁开一只眼:“报酬?”
“我若帮了您,您也得帮我一件事。”南溪站起身,走到门槛边,与老人并肩望向漆黑的湖面,“告诉我,怎么才能既当人,又不丢掉这五百年的道行。”
这是她变成人后,最深的隐忧。
老人沉默了许久。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被夜风揉碎。
石桥边的鬼魂不知何时已散了大半,只剩零星几点幽火在雾中飘荡。
“你这问题,值一枚铜钱。”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先去投钱吧。若你回得来,我们慢慢谈。”
南溪不再多言,握着铜钱转身走向石桥。
踏上桥面时,她感觉到脚下的石板格外冰凉,那股“死寂”的气息更浓了,像无形的潮水从湖底漫上来,包裹住她的脚踝。
对岸三只鬼似乎感应到什么,齐刷刷抬起头,朝她的方向伸出手,嘴巴一张一合,像在呼喊,却发不出声音。
她朝它们摆摆手,示意无妨,便径直走到桥心。
也不管他们三能不能看见。
桥墩正下方的湖面,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
月光在这里断裂,连雾气都似乎刻意绕开,留下一块圆形的、毫无生气的空白。
南溪深吸一口气,捏紧铜钱。
就在她准备投出的瞬间,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湖面之下,那片空白区域的深处,缓缓睁开了一只眼睛。
巨大、苍白、没有瞳孔。
正直勾勾地“看”着她。
南溪的动作比思绪更快。
那只苍白的巨眼睁开的同时,她原本捏着铜钱的手猛然握拳。
水下的影子似乎察觉了她的变化。
湖面无声破开,一只青灰色、覆着滑腻水苔的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大张,指甲漆黑尖长,直抓南溪脚踝!带起的阴风扑面而来,腥气里混杂着陈年淤泥与某种腐烂的甜腻。
南溪不喜欢这个味道,她皱了皱眉,没躲,甚至向前踏了半步,右手依旧虚握铜钱,左拳却已经迎着那只鬼手,自下而上,一拳轰出!
没有呼喝,没有光芒大作。
只有一声闷响——像重锤砸进湿透的棉絮。
“噗!”
鬼手五指在触及她拳锋的瞬间,仿佛被滚进烧热的油锅中,青灰色的皮肤“滋啦”一声冒气黑烟,尖锐的指甲像塑料一般寸寸崩断!
水下的存在发出一声压抑的、非人的嘶鸣,整条手臂触电般痉挛,猛地缩回水下。
湖面剧烈一晃,荡开一圈圈波纹,那只苍白巨眼在深处惊怒交加地一闪,随即沉入水里,消失不见。
一切发生在呼吸之间。
湖面重新恢复死寂,甚至比之前更静。
雾气依旧不敢靠近那片区域,月光惨淡地照在南溪身上。
她缓缓松开左拳,看着指骨间残留的、几乎看不见的灰气消散,又低头看了看右手掌心的那枚铜钱,这钱已经被她无意识中捏得微微变形,边缘深深陷进肉里。
她甩了甩手,将铜钱在衣角擦了擦,转身往回走。
桥头店铺门口,老人不知何时已从躺椅上站了起来,手中的烟斗悬在半空,忘了去抽。
他脸上的悠闲散漫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审视,目光如针,细细刮过南溪的全身,尤其在她刚刚挥拳的左手上停留良久。
南溪走回屋檐下,将微微变形的铜钱还给老人。
“投不了,”她语气平淡,仿佛刚才只是拍飞了一只蚊虫,“底下那位,脾气不太好。”
老人没接铜钱,只是盯着她,缓缓道:“你……赤手空拳,打退了‘水魈’?”
“水魈?”南溪挑眉,“原来那玩意有名字。难怪手感……”她想了想,找了个词,“挺扎实。”
饶是她在世间晃荡几百年,也还没遇见过这样的物种。
老人眼角似乎抽动了一下。
他接过铜钱,指腹摩挲着上面的凹痕,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吐出一口烟。“我活了八十三年,见过道士以符剑诛邪,见过僧人诵经渡厄,也见过巫觋以血祭驱鬼……”
他抬起眼,目光复杂,“赤手空拳,就能伤到水魈本体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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