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从维尔希尔庄园出发时，已经是半夜十一点半。
进入深夜，天彻底黑透，白凉秋故技重施，又令所有兽人去后山集合，半个小时后再回去。
自己则背着苏同三，拎着轮椅登上让提前准备好的马车。
这回没有兽人跟着，她便亲自驾车。
反正又不是真公爵，当个车夫没什么不可以的，以前也不是没当过。
拉开车帘，苏同三探出头：“凉秋。”
“怎么了？”
一边问，一边轻拍马的额头，白凉秋将鞭子放到一旁，弯腰温柔地安抚，小声发出“驾”声。
嘶鸣一声，马车缓缓移动起来。
“没事，就叫叫你。”少年声音含糊。
怎么这么黏人？
余光往后一瞥，帘子已经拉上，她看不见苏同三的脸。“情绪感知”没有触发，自然也无法得知少年的情绪，从而推算出他的心理。
便姑且当他真的只是随口一喊，而不是在盘算什么。
有时候，白凉秋自己都有些弄不懂自己。
不久前还想把人“吃掉”，甚至因此吐了一堆血，丢了几条命，现在再看对方，内心却没什么波澜。
也不知道她脑袋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大概是有的。
再次踏上去尼乌斯家的路，一回生二回熟，她已经把路线牢记于心。
月亮在空中移动，星光点点，夜色慢慢铺开，远处的庄园浮现。
尼乌斯家也建在山上，旁边却不是森林，而是一个小镇。
上次回去时因为抄了别的道，马车从里面穿过，白凉秋便简单观察了下。
人口不多，大多是些兽人，地位不算高，却也没到沦为奴隶的地步，姑且算是自由民。
可当公爵家的马车驶过时，这些自由民们却匆匆分立街旁，跪伏在地，像两排忠诚的信徒。直到车子彻底驶出城镇，她都没见他们爬起来。
这给她留下了印象，再次感慨真是个扭曲的世界。
可人类世界呢？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进入怪谈世界的种种记忆已经变得模糊，但仍依稀记得，人类世界也有类似的事情，至少曾经有过。
按按眉心，她抬头看漆黑天空。
又有什么区别呢？
一路驶入府邸，因为马车上有公爵府的标识，作为承袭伯爵爵位的尼乌斯家，自然没人敢拦下来。
将车停在外庭，白凉秋正要下车，身后却响起道尖锐声音：“喂！你什么人？”
回头看去，一个青年摇摇晃晃走近，紫色长袍拖地，一侧布料已经滑下肩头。
苍白面上是病态潮红，手里拿着酒瓶，一看就是喝醉了。
思绪飞转，白凉秋低头，看身上为了方便驾车，特意换上的亚麻短衬，突然起了兴致。
送上门的情报，不要白不要。
从车上跳下来，她说：“我是公爵家的，来找皮同·尼乌斯大人。”
“公爵？”青年眯着眼看她，“哪个公爵？”
真是个醉鬼，整个帝国可只有维尔希尔一位公爵。
但凡来的是真货，现在对面已经掉头了。
“是维尔希尔公爵，大人。”
有模有样地行礼，果然看到青年露出满意的表情。
“今晚这举办宴会呢！你改天再来吧！”
“宴会？”白凉秋做出为难的表情，刻意道，“可公爵大人说一定要今天，要不我去会场……”
“让你滚就滚！”青年突然举起酒瓶，猛地砸过来，一边吼着，“一个低贱的车夫，还想接近神……”
瞬间捕捉到想要的信息，心绪微动间，她大概明白了这场宴会的性质。
既然目的达到，便结束这场拙劣演出，向后一步躲开酒瓶，她反手握住对方手腕，另一手砍上青年后颈。
“扑通。”
接住即将落地的酒瓶，看了眼瓶身，上面蜿蜒着条蝰蛇，用花体字写着“Uri”。
尤利。
波瓦·尤利。
他也会在吗？
将瓶子放回地上，跨过倒地的青年，白凉秋一边走向马车，一边思考着。
波瓦是竞技场的赞助者，而竞技场的拍卖师是神官拉菲娜，蝰蛇和教会有联系并不奇怪。
只不过听青年的说法，这次的晚宴似乎和宗教仪式有关，波瓦会不会也是帝国教会的人？
还有，在晚宴的第二天皮同就来给她送教会的邀请信，这很难说是单纯的巧合，更大的可能是，皮同就是在这场宴会上得到的信，接到给维尔希尔送信的任务。
换而言之，他是在今天加入的教会，而此时此刻尼乌斯庄园正在进行的，是一场欢迎入会的圣宴。
并不太怀疑从青年那里得到的信息，毕竟公爵可能被欺骗，一个车夫仆人却没人会费尽心思算计。
况且对方醉得很真情实感，那副傲慢样子也不像演的。
回到马车，她先是拿下轮椅，又对苏同三伸出双臂。
少年便扑过来，靠着她肩膀，紧紧揽住她的脖子，一边低声问：“刚刚什么声音？你受伤了吗？”
艰难把他搬到轮椅上的白凉秋：“……你先等我喘会儿气。”
苏同三：“哦。”
第不知道多少次抱怨这具身体的脆弱，她摆摆手，又指了指远处倒在地上的青年：“我没事，他可能有事。”
苏同三：“哦。”
不是很关心。
进入内庭前，她不放心地问询，确认少年已经使用了【身份伪装buff】和【易容】后，才推着他向记忆中的方向走去。
上回和皮同谈话是在会客厅，她记得餐厅就在旁边。
如果刚刚的猜测正确，现在餐厅里很可能有教会的人。
而能主办圣宴，负责给公爵的邀请信的人，一定地位不低，是教会的高层人物。
这是一个窥见教会秘密的好机会，也是揭开这个庞大帝国腐朽的好机会。
不知何时，某种冷淡燃烧的报复心让她除了通关之外，还想将笼罩于眼前的迷雾一把火烧干净。
或者说，她直觉只有烧干净了，生路才会出现在灰烬里。
餐厅大门紧闭着，大概因为是教会活动的原因，身份低微的仆人和守卫都被支开。
门前空无一人，十分安静，她几乎产生幻听，仿佛听见门上的图腾在说话。
“……凉秋。”身前少年声音紧绷。
不，不对。
不是幻听。
是图腾真的在说话。
古朴的木门上，同样富有年代感的线条扭曲，分散，不断排列组合，最后拼拼凑凑——
拼出一个笑脸。
大门在对她笑。
这副本怎么什么都能笑？
想起那块地毯，白凉秋一阵恶心。
该不会这里面也藏着什么怪物吧？
遮住苏同三的眼睛，她失去用手开门的欲望，联想起血族公爵的人设，索性一脚踢开了门。
“啊——”
不是平时开门的“吱呀”声，凄厉惨叫从门上传来。
快步远离，她走进餐厅，门在身后自动关上。
水晶灯光下，齐齐转来的视线是另一种聚光。
秉持着演员的良好素养，目中无人地扫视众人一圈，也不打招呼，白凉秋直接问：“皮同呢？”
死寂般的沉默后，很快有人认出了她，连忙行礼答道：“启禀公爵大人，伯爵大人和莫温主教在内室谈话。”
主教。
白凉秋想起之前看过的书。
在这个世界，主教是教会里仅次于教皇的存在。
看来她的猜测没错。
原本先一步来尼乌斯家，是为了告诉皮同她早就知道信的事情，借此说她和教会一直都保持着联系，从而忽悠他，通过他和教会里其他人搭上线。
没想到现在省略了步骤，直接就可以同主教接触。
轮椅在地毯上滚动，众人自然是看到了苏同三。
彼此间眼神交流着询问，可没人知道他是谁，也没人见过他，不由纷纷感到困惑，公爵身边什么时候出现了这么一号？
可谁敢质疑公爵身边的人呢？
内室的门上同样绘着纹路，却很难得地没有活过来。
于是推门进去，轮椅接触的地方瞬间从柔软变成刚硬，下意识低头，脚下是冷白色的瓷砖，反射同样冷色的光。
轮子碾上去，发出清脆声响。
她关上门。
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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