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
裴府听雨轩的夏日,芙蓉出水时,莲叶何田田。
池塘岸边的石桌旁,霍抚月手里握着一个断了绳子的翡翠坠子,来回地把玩着。花英端了一碗绿豆汤来,端详那颗翠绿的水滴珠子:“哪里来的?怎么线是断的?”
霍抚月忙将翡翠坠子塞到腰间,拾起来桌上的书,卷在手里,“闻先生要我背诗,王摩诘的一百首,李、杜的各一百首,我只听就觉得头晕目眩,怎么背得过来?他捋着胡须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你如今的底子太差了。要研究一家之诗,确实不能找那些诗多的,是我急功近利了。”霍抚月学着闻崇礼平日一板一眼的姿态,逗得花英都忘问坠子的事。
花英笑道:“那怎么办?”
霍抚月指了指手中书上的诗,“闻先生说,王之涣只得六首,每首各有特色,背起来也简单,在中原,六岁小童都会,让我先背了。”
花英凑过去,看向那六首诗,“郡主可会了?”
霍抚月摇摇头,“我只记得住一句:羌笛何须怨杨柳。羌笛是咱们熟悉的,杨树、柳树也好记。我确实差劲了些。”
忽听外院的家丁传唤的声音传来:“小将军打了胜仗,凯旋而归!”
霍抚月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早先她听闻裴云承去西边打仗,已去了半年,没想到今日就回来了。
“噗通”一声!腰带里塞着的坠子掉到了池塘里!
“呀!”霍抚月急得来不及想,走进水里,伸手去捞。好在池塘边上水草不多,她只摸了几下,就捡回了坠子。
花英还未来得及去帮她,就见裴云承一身铠甲,腰上还系着宝剑,端着一个白瓷坛子走进听雨轩。花英施礼:“小将军!”
裴云承看见霍抚月站在水里,襦裙湿了大片,手里攥着什么,痴痴地看向自己。裴云承将手里的白瓷坛子递给身边人,跑到池塘边上,揽住霍抚月的两个胳膊,将人抱到岸上,“抚抚,怎么掉水里了?”
“小将军……”霍抚月已经站到了岸边,还在发呆。一时间搞不清楚裴云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一别半年,他好像又变高大英俊了不少,“我……”她才想起来自己在捞坠子,赶忙将手里的坠子藏到袖笼里,塞实了。
裴云承爽朗笑道:“方才入了城门,御药院送来了皇帝赐的金丝燕窝胡椒炖梨,送来给你。”说完,他又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我记得我娘说你肺凉,适合给你。”
“哦。”霍抚月看向自己湿了的裙摆贴在腿上,忽然觉得难为情,一时间竟然忘了道谢。
裴云承发现了小姑娘的窘迫,别过头去,看向花英:“抚抚怎么了?”
花英扶着霍抚月,朝屋里走去,“闻先生让郡主背王之涣的诗,她背的不顺畅。”
裴云承点点头。“应是不难。”
花英低头施礼,示意带霍抚月去换衣服。也是在这时,花英瞥见仆人手里拿着的那把裴云承的宝剑,剑穗上,有一根断了的绳子,那处当是少了个坠子。
杜九郎跑进听雨轩,“小将军怎么在这?夫人在祠堂等你。”
裴云承开始脱身上厚重的铠甲,“不能穿这身去,你将我的衣衫拿过来。听雨轩离祠堂近,省得我跑一趟。”
杜九郎应下,又跑出了听雨轩,去取符合礼制的衣服。
裴云承坐在池塘边的石桌上,唤人拿了笔墨来。
霍抚月换好衣衫又出来,规规矩矩站在他身边,不敢抬头瞧他。
裴云承提笔在纸上勾画了几笔,一座简单的城池、护城河就呈现在纸上。
他停笔,等霍抚月抬头看他时,才笑了一下,继续画了一棵柳树。柳树生得奇怪,一半万条丝绦,一半稀稀拉拉只几根柳条,他问:“我们燕国人送别时,会在灞桥折柳。你可能不好理解,你去过利州么?”
“去过。大漠的人去燕国,都要在利州交换文书。”
“那你就当这是利州城南的那棵大柳树。”裴云承问:“你瞧这柳树有什么不对之处?”
霍抚月仔细看着,“靠护城河这边更浓密,靠道路这边很稀疏。”
裴云承指着自己的画道:“对。送友人时,会在护城河附近送别,这条路长满杨柳树,此时春季,东风已至。东风吹起路两边的柳枝,如飘了青青的绿雾,夹着护城河。”
霍抚月忽就想起来了,方才读了很多遍却背不下来的那首《送别》,脱口而出:“杨柳东风树,青青夹御河。”
裴云承继续着,一边画一边说:“仍是不舍,就折一支柳,当作挽留。折的人太多了,将路边低处的折尽了,再没可攀折的,可见是最近离别的人太多了。”
福至心灵地,霍抚月完全记住了整首诗,笑着答道:“是‘近来攀折苦,应为别离多’。”
杜九郎已取了衣衫回来,裴云承没有脱铠甲里的衣服,只站直了,伸着胳膊,让杜九郎直接在他外面套上新的衣衫。
杜九郎为裴云承束腰带,裴云承心思还停留在王之涣的诗上,看向霍抚月:“羌笛何须怨杨柳,会吧?”
“只会这一首。”霍抚月不好意思地低了头。这一句诗里有羌笛,虽然诗本身并不应她思乡的心念,却是她所能够接触到的、离家最近的诗了。
裴云承好似全然读懂了霍抚月为何只会这一首,又道:“还有四首,我再慢慢画给你。”
霍抚月眼睛明显亮了,笑得弯弯的,“当真?”
“嗯。”裴云承也活泼起来,扬起了下巴,点了点。
等到裴云承离开了听雨轩,霍抚月将手伸到袖笼里,偷偷地摸了摸那个翡翠坠子。
花英看向霍抚月,“那个翡翠坠子,是小将军的?”
霍抚月摇头,“我不知道是谁的。我那日在草丛里捡的。”她又解释:“我见这绿石头同大漠里的绿松石质地不一样,就捡起来把玩。”
“你当真不知是他的?”花英怕霍抚月有心隐藏,那只会徒增烦恼。毕竟她们的身份这么敏感,不会在裴府长久待着的。
霍抚月一脸笃定,“当然不知道。”她拿起裴云承的画,走进屋里子。她躲开花英,是因为她心虚了,她从来就知道,那个坠子,是裴云承的……
雪没有停的意思,映得明归院里的灯都寒冷起来。
裴云承将霍抚月禁锢在长案边上,逼问她:“哦?我不大记得了,你说说当日是何情形?”
霍抚月转过身来,面对着裴云承。两人衣衫相碰,再没什么缝隙,只消一个人稍微动作,就能触到另一人的肌肤。她脸上坦然自若:“云承哥哥,你还想问什么?你问。”
裴云承将霍抚月的课业扔到长案上,“你在仿照我的字迹!”
他发现了。霍抚月心里平静下来不少,“我的字是闻先生教的,每个比划的起、收,都有他的笔锋。云承哥哥也是闻先生教的,自是相似。这些课业是从前的,那时候闻先生每日让我临摹的字帖,都是你过去的课业。能不像么?”
“我有时在想,你是不是故意的。”裴云承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霍抚月。他感觉霍抚月就像故意地在骗他,骗他和她能勾连到的每一处巧合,骗能与他搭上话的每一处细节。可怎么可能呢?今日才是他们大婚后的第一日,怎么可能她的每一步,都计算的精巧到了让他无法怀疑是欺骗的地步?
霍抚月不理解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她低头、弯腰,从裴云承的胳膊下钻了出去,跑到书架上取了一个本子过来,“这是我写的《东京随记》,你看我的字,才不像你的字呢?!”
裴云承没有接,就着她的手,看着里面的字和画,上面纪录的是她在东京汴梁所看到的、听到的、有趣的玩意。他甚至能通过上面稚嫩的画作,感受到她发自真心的热爱。
他决定这次放过她了。
如果公子玄机偷走的地图是霍抚月画的假地图,说明霍抚月与公子玄机不是一路人。
“怎么了?”霍抚月仍心有余悸:“是我……哪里做错了?”
“你会武功吗?”算上那棵柳树、字迹,这是裴云承今夜问她讨的第三个答案了。他希望她说实话。
“自是不会。”霍抚月无比肯定地说道。
谎话。若最后一个是谎话,那所有之前的疑惑,即便得到了解答,也会被归到谎言里。裴云承呼吸沉了,他觉得肺腑里突生起了一股无名火,他揽住了霍抚月的腰,将人往自己身上一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愤怒:“大漠的女子都会骑马,射箭,你居然不会武功?”
霍抚月记得清楚,自己从未在裴府展示过武艺,这应该是闲聊的试探。于是坚定道:“我母亲是燕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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