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春雨将城中杏花尽数打落,忽地一夜,迎来锦绣成堆的灼灼桃花。
霍抚月带着瑶琴早早出了门,去山上裴家的家庙——药王庙去布置禅房。
崔婉淑说山上如今是风景最秀丽的时候,他们可以趁着裴云承休沐时,去山上小住两日。她要趁着此番虔诚礼佛,争取求个孙子出来。
早前瑶琴已经带人修整过,霍抚月此番来,不过就是给禅房熏个香,摆些香供罢了。以往她每月都来,偶尔也会趁机跑出,传递些消息。
瑶琴说要去库房拿些新制成的线香来,去了许久,都不曾回。霍抚月觉得蹊跷,就走出禅房去找。
庙里往常很少过客,偶尔有个赶路歇脚的,会被住持留下吃个斋饭。住持去了另一个山头的寺庙辩经,得知东家要来,早早就腾退了闲杂人等,如今只留了几个个洒扫的小和尚在庙里。
霍抚月听见人声,以为是瑶琴在与人说话,就奔着声音而去。没想到却听到两个小和尚在嚼舌根。
小和尚元齐同元和说:“瑶琴姑娘一会儿回来要取香,你去远些的库房里,捡好的给她。”
元和嘀咕:“什么姑娘不姑娘的?听闻她是个棺材子,命硬得很,克死了她全家。你可莫要待这样的人客气,她会吸走你的运气。靠得近了,小心吸了你的命去!”
棺材子是遗腹子,也就是说瑶琴的娘亲死后才将她生出来。这只能说明她命大,怎么能说她克死别人呢?霍抚月既然听见了,就没有放过他们的道理。
她走过去,将元齐支走去帮瑶琴取香,又吩咐元和:“最近夜里还是冷,你去山上砍些柴来。”
元和赶紧道:“夫人,咱们庙里不缺柴。”
“去砍柴,免得得了空闲就编排别人。”
元和明白自己方才说瑶琴的坏话,被夫人听到了,虽是气不过,也只好拿了斧头,灰溜溜地上山砍柴去了。
回马车上拿食盒的瑶琴走过来,将一切看在眼里,她没有逃避装作看不见,而是坦诚同霍抚月讲:“夫人善良,不必为瑶琴不平。我从小听得这些话多,不当什么的。我不配让夫人为我鸣冤。”
霍抚月听出来瑶琴言语中的“不在乎”是觉得自己不配被人珍视,于是道:“姐姐每日给我做滋补的药膳,怕我冻着给我做棉衣,日常起居,将我照顾得很好。我当你做姐姐看,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瑶琴能感受到霍抚月的真性情和善意,但是她只是做好了分内事,“药膳是小将军让我做的,就连每日所用的药材和食材,都是他根据你身体情况调配的。棉衣也是小将军让我给你缝的。夫人,瑶琴不过是个下人。”
霍抚月没想到这些细致的事,竟然都是裴云承安排的。大婚一月有余,她与裴云承每日睡在同一张床上,各睡各的互不干扰。在人前,她会在出门时给裴云承戴上风帽,也会如他雪夜等自己那样,夜里提着灯等着他回来。她努力做好小将军的夫人,没想到她的夫君也说到做到,真的将她当做妻子对待。
她想,他们若是能一直这样相敬如宾到她离开,也是好的。
霍抚月看了看瑶琴,不打算与她争辩下人和主子的关系。看人待物,她也有她的理论。瑶琴待她好,她也自会待瑶琴好。瑶琴每日不是穿一身玄黑就是墨绿色,这是她用棺材子束缚自己的方式吧。霍抚月惋惜道:“其实姐姐是个美人。”她将自己头上红珊瑚的簪子摘下来,插到了瑶琴的发髻上,“这个,送给你。”
“这簪子太贵重了,瑶琴不配。”说着,瑶琴就要去摘。霍抚月按住她的手,拍了拍,冲着她笑了一下。
瑶琴不再坚持,只先收下,“我很小就被卖到府上了,夫人不必为我难过。太小的事,我也早就不记得了。”
霍抚月:“那你和九郎都是从小就跟着小将军么?”
瑶琴:“嗯,我们原本有琴、棋、书、画四个人。”
“其余三个呢?”
“九郎从前在家中排行第九,他单名一个画字,杜画。”瑶琴停了一下,“棋、书,都死了。”
“死了?”霍抚月颇为惊讶。
瑶琴规规矩矩回着:“他们是细作,被小将军杀了。”
霍抚月忽觉背后一凉,竟从未听过这一段。她不知道自己有一日会不会死在裴云承的剑下。
瑶琴以为霍抚月想多了解家中事务,就将自己知道的说来:“老夫人见不得血腥,所以一直吃斋念佛。”
霍抚月忽就明白了为何崔婉淑头上那么多白发,又虔诚礼佛,想来是为了裴云承,“他杀伐这么重,那我更应该去求佛祖保佑他。”
“夫人家乡也信佛祖?”
“不信,我们信天神。”霍抚月抬头看着佛堂里的经幡随风飘摆,想起了草原的敖包,“我们那里也有经幡,风吹过七彩的经幡,代替自己诵读经文,可以为家人祈求平安,可以诉说爱恋,为心爱之人祈福。”说到这句时,她眼前浮现的竟然是裴云承的脸。她不由地愣了一下。
瑶琴问:“夫人,可是想家了?”
霍抚月笑着摇了摇头,她为自己心里浮现的是裴云承的脸,而觉得自己可笑。她不能动心。在裴府待得时间越久,她会变得越动摇。“我应该入乡随俗的,老夫人信什么,我就信什么。”
瑶琴看向她,忽然觉得即便她已经为人妇,其实不过就是个单纯的小姑娘。她会为这府上的所有人考虑,即便对方只是个下人。她那副多情愁苦的眼神,充满了对小将军的恋念,可她作为局中人,怕是不自知。
太阳下山前,霍抚月与瑶琴离开药王庙。
马车才走了几步,骑马在前面带路的瑶琴就停手示意马夫先走,她驾着马往回追了一段。过了一阵,才又追上马车。
霍抚月在出山门时就发现有人跟踪,她知晓是公子玄机的人。
等得瑶琴回来,她打起车窗上的帘子,问:“姐姐,怎么了?”
瑶琴摇摇头,“许是我多虑了,我总觉得有人在监视咱们。可我跑回去看,又没有人。”
霍抚月“嗯”了一声,放下帘子。心道自己安稳日子过久了,又忘了这位一直监视自己的“老朋友”。
她没来由觉得烦躁,靠在了车背上,皱着眉头闭目养神。不知怎地,她觉得很疲倦,心上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
她想起来吉可汗捉了母亲,逼她答应和亲,成为他的暗桩;想起来这四年间她被几任公子玄机算计;又想起来如今自己一直在被裴云承怀疑。
想着想着,眼泪就从闭着的眼睛里落了下来。她强忍着不哭,却怎么也憋不住,只好尽量不哭出声音来。
马车外的瑶琴听到了霍抚月的呜咽之声,她叹了口气,扬鞭策马去了前面。
夜里,裴府明正堂。
裴云承正在桌前推演战争沙盘。
瑶琴走进来,双手奉上珊瑚发簪,“小将军,这是夫人给我的。”
裴云承没有抬眼:“那就戴好。”
瑶琴将这一日发生的事情详细说来,又报:“夫人见了经幡,似是怀念起了家乡旧人。回来的路上,独自在车里偷偷垂泪。”
“她惯是爱哭的。”裴云承道。
“属下……确是头一遭听见。”瑶琴在斟酌着哪一句该说,哪一句不该说。她不似杜九郎那般,只要说出话,就是竹筒倒豆子。她顿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夫人她哭得很是伤心。”
“她习惯躲起来一个人哭。”
看来小将军知晓。瑶琴点点头,“今日有人跟踪我们。我没有追上。”
裴云承好像早就料到了一样,没有别话,只说:“好好去侍奉霍抚月。一定要盯紧她。”
瑶琴拱手施礼,退出明正堂:“是。”
明归院的后院中,霍抚月与花英在赏月。
霍抚月打量了周围没人,小声道:“今日离开药王庙时,遇到了公子玄机的人。”
花英将一张纸条塞到霍抚月手里:“夜里有人送来信。”
霍抚月展开来,信上写着:可有归期?药王知道。纸条在被她折起来,“明天?我要同老夫人、裴云承一道去药王庙,怎么能见呢?”
花英显得很是焦虑:“最近杜九郎总是来找我安排事做,摆明就是不想我跟着郡主。如今还派瑶琴贴身侍奉你,看来是小将军在怀疑咱们。”
霍抚月想了想,道:“明日你同我一道,若是九郎再拦,叫他一起便是。”
三月的日头早早升起,可早晚依然有些冷。
待霍抚月穿好厚实的衣服,出了门时,门口已经备好了三辆马车,站了足足有二十多人。
崔婉淑有些兴奋,头一遭带着儿子、儿媳一同去庙里上香,一早就在门口开始张罗。
裴云承看了这阵仗,觉得母亲未免夸张,“娘,你这是要上山打猎去?”
崔婉淑瞪了他一眼,“多带些东西,咱们待着自在些。多带些人呢,也考虑到安全些,咱还得保护好抚月啊。”
“她可用不着你保护。”裴云承瞥了一眼乖乖站在一边的霍抚月,揶揄道:“她没准还能保护你!”
崔婉淑冲着裴云承撇撇嘴,一脸嫌弃地踩上脚凳。她竭尽全力在鄙夷和责怪裴云承上头了,一时没仔细脚下,踩空了脚凳。只听脚腕“咯吱”一声,崴了脚。
待下人着急忙慌来扶时,她已经疼得暗叫起来。
“娘!”裴云承看她伤得不轻,就指了指裴府的大门:“今日不宜出门,打道回府吧!”
崔婉淑赶忙拉住他,表现得很是乐观:“这只是不让我去的意思。看来我有福气,不用去吃爬山的苦喽!”
裴云承转身就走:“我难得休沐,也谢谢佛祖、各方神仙成全!”
“拦住他!”崔婉淑对着家丁发号施令,又看向裴云承和霍抚月,“我去不得,你们两个去啊。”
霍抚月忙点头,“听母亲的。”
裴云承眼中忽露出些悲凉来,望着霍抚月的眼眸,低声问:“你就这么想去?”
霍抚月不是想去,是公子玄机找她,她必须去,“我只是……遵照母亲的意思。”
崔婉淑对霍抚月很是满意,拍了拍她的手,嘱咐道:“你们两个务必去拜全所有的送子观音。也只辛苦这一回,往后子孙绵延,都是你的福气!”
马车能从府门口一路送到山门前,山门往上也走不了多少路,霍抚月觉得母亲实在是客气了,不过就是磕头、烧香,这没什么“辛苦”可言,赶忙应下:“是,母亲。”
裴云承脸色明显不好。众人都瞧得出,他一点儿也不想去药王庙,是以当裴云承清退了两个马车,要精简随从时,家仆们都察言观色地主动远离了他。最终他只选了随行几个人,留了一辆马车。
药王庙里,小和尚元齐已经恭候多时。
听得小将军和夫人是来拜送子观音,便道:“后山山路崎岖,小将军和夫人今日要辛苦了。”
霍抚月这才明白,送子观音不在庙里。她惦记着要怎么与公子玄机的人见面,就问:“很远么?”
元齐指着最远的那座山,道:“因庙里的送子观音灵验,很多信徒来还愿。还愿时又捐了送子观音。是以这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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