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泺川河畔。
谢瑾琮骑在马上,泥浆已经没到马膝了。洪水虽然退去,遍地泥淖依旧深软难行。远处稍高些的土坡上密密麻麻堆着什么,走近之后才发现都是尸体。
“大人,前面走不通了。”赵简说。
谢瑾琮正要开口,一旁半塌的土墙后面突然窜出几道黑影,向他们的粮袋扑去。
赵简反应很快,刀已经出鞘半截。
那是几个饿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少年,无神的眼睛里见了粮食就有了光。谢瑾琮目光掠过他们枯瘦的手脚,沉声喝止:“收刀!”
赵简手上一顿,那少年就已踉跄着撞上了马腹。谢瑾琮本来可以避开,可看见他肿胀发青的手臂以及沾有泥污的指甲后动作就慢了半拍。
惊马扬蹄,谢瑾琮连忙勒缰控住,可马蹄却踩中泥下藏着的的断木,木茬一翘,马身骤然失稳,重心一歪,他被狠狠甩落马下。
落地一声闷响,谢瑾琮的左肩撞上了那截锋利的残木,剧痛袭来,他的左手当即软得脱了力。
赵简反拧住了那个少年的手臂,但那少年只紧紧地盯着地上滚落的饼,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把粮食分给他们。”谢瑾琮咬牙撑起身,脸色苍白,血珠正顺着左肩慢慢流下。
“大人,您的肩……”
“照做。”
左肩疼痛入骨,他从行囊取出药来草草处理了一下,再看四周泥沼难行,干脆弃了马徒步前行。
“官爷……行行好吧……”
微弱的呻吟声从尸堆旁边飘来,老汉半躺在泥水里,枯瘦的手颤巍巍朝谢瑾琮伸着。
谢瑾琮没有让他的手落空,伸手顺势将人扶了起来。可老汉刚起身就软倒下去,显然腿脚早已僵死无力,他直接蹲下身问道:“老人家,堤什么时候塌的?”
老汉眼神呆滞,好像是没听到一样,只是咧开嘴露出一口空洞的牙床:“埋不赢了……到处都是人……死的太快……”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伸手胡乱抓着,“官爷……给口水……给口吃的……”
赵简解下水囊递给他,老汉贪婪地吞咽着,但是大半的水从嘴角溢出,混着血沫流下。
“你们堤垮时候没跑?”谢瑾琮问。
“跑?”老汉怪笑一声,“往哪儿去?水半夜来的……房子就像纸糊的。我跟儿子爬到房梁上,梁断了……儿子把我推到树上去,自己没抓住……官爷,这堤去年才修好的,说是金堤……金个屁!”
谢瑾琮听了,本就失血泛白的脸更沉了些,眉眼间透出一股逼人的锐气。他强压下心头翻腾的情绪,沉声问道:“修堤的时候,你们有没有见到官府的人来?”
“见……哪里见着半个!”老汉激动起来,咳得直喘,“就来过一个官老爷,胖得很,骑马转了一圈就走,真正管事的是程主事……程煜大人,他是个好人,说料不行,跟上面争……可后来程大人就不见了,换了个姓王的来,那王八蛋……”
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了阵骚动。
“抢粮了——”
谢瑾琮猛地起身一看,只见百步之外的一个临时粥棚前几十名灾民正在和衙役推搡拉扯,一口大锅翻倒在地,稀粥都被泼进了泥里,几个人立刻扑过去用手捧着泥糊糊的粥往嘴里塞。
“反了!打死这些刁民!”
一个班头模样的衙役大声喊叫着,挥舞着手中的棍子就要朝地上正在舔粥的人砸去。
“住手!”
赵简厉声喝道,急步上前。
那班头手里的棍子停在半空,先看向喝住他的赵简,目光再往后一掠看见了赵简身后缓步走来的谢瑾琮。见他一身官服沾满泥污,只当是别地过来的小官,撇着嘴问道:“这是哪位大人?”
赵简眉梢一冷,上前抬脚在他膝弯一踹。那班头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他刚要张口骂人,可一抬头却见谢瑾琮缓步走近,腰间束带上的一枚巡察御史的腰牌露出一角来,纹路分明,官威逼人。
班头的骂声一下子就卡在了喉咙里,连忙去看他的脸色。那人面上凝着一层冷意,眉眼清疏而冷冽,怒意藏在骨中,不显山露水,却更显孤峭逼人。
他心头猛地一缩,赶紧又低下了脑袋去。
谢瑾琮淡淡扫过满地的狼藉和那群惊恐瑟缩的灾民,沉声问道:“为什么动手?”
班头颤声回话:“回、回大人,是这群刁民哄抢赈粮!每天都是按定额发放的,他们却嫌少,还敢动手抢锅……府衙有令,聚众抢粮者可当场格杀!”
谢瑾琮看向那个蜷缩在地的老妇,“她像是能抢锅的?”
班头一时语塞,只好强辩道:“她是同伙!这些刁民本来就是一帮的!大人不知此地民风粗野,如果不用严刑镇着早乱了!”
谢瑾琮懒得再和他废话,转而看向地上那摊泼洒的粥水。汤水稀薄,一眼望去连半粒米都看不见,混在泥里早成了一滩浊水。
“这就是朝廷下发的赈粮?”
班头脸色微变:“这……现在粮食紧缺,只能这样凑合了……”
“朝廷明文定额,成人每天三升米,孩童减半。这锅里恐怕连一升都不足了,米都去哪了?”
班头顿时急了起来:“大人这是何意?粮食出入都有账册,是周知府亲自检查过的!”
灾民中有一个汉子突然大吼道:“放你娘的屁!发下来的米本就不多,还全是霉了、掺沙的东西!”
“闭嘴!找死!”
班头气得不行,正准备站起身来朝他冲去。
谢瑾琮一记冷光扫过去,班头一僵,赵简见状马上抽出长刀抵住他的脖子。
班头的气焰顿时矮了一截,但是仍然不死心,眼神阴鸷地咬牙说道:“大人……这是要袒护刁民,和河间府衙作对吗?”
“周显宗在哪?”谢瑾琮直呼知府名讳。
班头愣了一下,眼神闪烁不定:“周大人……自然在府衙处理赈务,日理万机。”
“你回去告诉他,本官谢瑾琮已经到了河间。今天粥棚克扣、霉米害民之事,本官必查。明日辰时本官在府衙门前设案,受灾百姓尽可前来陈情。你原话带到。”
而后他不再看班头青红交加的脸,转向灾民说道:“本官奉皇命巡察,自明日起,每日辰时到午时在府衙门前受理民情。若有冤屈、被克扣,或者发现赈粮药材有弊,皆可来告。”
说着他解下腰间的御史令牌高高举起,乌木鎏金的牌子沾了点泥尘,在昏暗的天光中依旧凛然醒目:“以此令牌为证,凡前来陈情之人受本官亲卫护持,无人敢寻仇报复。”
人群安静了一会儿,随即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哭喊声。赵简也收了刀,那班头脸色铁青,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谢瑾琮让赵简带人接管粥棚,重新生火熬粥,一直忙到日暮时分才动身前往泺川河溃堤处。
那段号称新修的金堤,断裂面就像一道丑陋的伤疤横亘在河滩之上。谢瑾琮捡起一块碎石细看,石质疏松,轻轻一捏就碎了。
“去年秋天修的?”他问一个蹲在旁边的老河工。
老河工点头,眼里全是悲愤:“修了好几个月,程主事天天盯着,说料不对他不验收。但是后面来了个工部的大官,姓崔……硬是逼着盖上了印。程主事气不过想要进京告状,结果……人就没了。”
谢瑾琮心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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