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府衙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灾民，可都远远缩在一处不敢靠得太近。这位大人昨天虽说得好听，可是人心早就被磨冷了，谁也不知他究竟有几分真。
不久之后，朱漆大门缓缓向内推开，周遭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看了过来。
只见那人清挺如竹，眉目疏朗沉肃，与往日那位圆胖的周知府全然不同。即便伤态明显，也难掩一身清俊风骨，赵简跟在谢瑾琮身后捧着素宣与砚台。
两人在衙前台阶下站定，谢瑾琮接过宣纸俯身一扬，素纸便平展地铺在地上，他随手捡过几块碎石压住四角，素白的纸在灰暗的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目。
他轻挽衣袖不疾不徐地研起墨来，待墨色浓黑发亮他才提笔蘸满墨汁。笔尖刚碰到纸面的时候，他的眉目骤然一锐，先前的疲惫尽数散去，眼里只剩下一抹寒冽的光。
而后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于雪白宣纸上一挥而就：
彻查河工，严惩蠹吏；
赈济灾黎，以安民心。
一笔行草，笔走龙蛇，力透纸背，恰如此时的他，锋芒难掩。
周遭的死寂被这几行墨字打破，人群立刻起了骚动，低语议论的声音此起彼伏。
谢瑾琮放下笔，抬眸看去，目光所及之处人人噤声，连大气都不敢出。
“本官，谢瑾琮，奉旨查办河间溃堤案。”
他站起身，衣袂轻扬，指着那幅墨迹未干的楹联道：“即日起，每日辰时至午时，我就在此听你们说话。”
“凡有冤屈的，田屋被淹、亲眷离散、遭胥吏克扣盘剥，或是知晓河工物料被偷工减料、目击人证无故失踪的——上前，说给我听。”
“你们所言我会一一笔录，也会写入奏报里，是非曲直自有国法公断。我在此一日，便尽一日监察之责。”
“至于我有没有这个本事，”他语声微沉，目光如冷电般直刺向人群外围几个神色鬼祟的衙役，“你们尽可以猜，也不妨试试。”
众人看得清楚，眼前这位大人并无半分官府仪仗，再瞧那几个衙役神色闪躲，分明与他不是一心。平日里他们连府衙大门都难靠近，此刻却隐隐觉得，眼前这人，或许是真肯听民声、也真敢将事往上奏的官。
四下一时寂然，门前的众人静默站着，只等着看这番话究竟是真是假。
人群边上的一个老妪缩在一旁，心中几番犹豫，始终拿不定主意。她无意间抬眼，正撞上那位大人望来的目光。
那人眉目清朗，眼神沉静而笃定。只这淡淡一眼，便叫她心里莫名安定了几分。她终是咬了咬牙踉跄着上前一步，颤抖的手指向正要悄悄退走的里正，哑声哭喊道：
“就是他！是他扣了俺们的赈粮！那米都霉得发毛了，俺孙子……俺孙子吃了那米，就这么没了啊！”
这一声哭喊，当即撕破了场中紧绷的沉寂。
积压的怨愤与绝望找到了一个出口，人群骚动起来，更多的手伸出来，更多的声音涌上来，指向不同的人，诉说相似的惨痛。
谢瑾琮没再多说，只侧过身，朝旁边两个早看呆了的灾民书生略点了点头。
两人激灵一下醒过神，忙扑到案前铺开纸、拿起笔。他们写得飞快，姓名、村落、事由、牵涉的人……一一落于笔端。
谢瑾琮就站在一旁听，他听得极专注，嘈杂里揪着要紧的信息，他会轻声再提一遍，让书生写清。遇到泣不成声的，他会停顿等对方缓过气。遇到语无伦次的，他会用最简短的问题引导。
混乱的场面慢慢归了序，哭诉的人一个接着一个，竟自发排起了歪歪扭扭的长队。
府衙大堂一侧的廊下，周显宗和刘裕就这么站在那儿，一眼便能望见外头空地上的情形。
谢瑾琮只是听着百姓哭诉，偶尔只淡淡问一句。可就是这般模样，竟像一块大石砸进死水，把他在河间经营多年的官场搅得浊浪翻涌，全然出乎他的意料。
陈瞻密信里“令其知难而退”的叮嘱，此刻显得如此可笑。这谢瑾琮根本不知“难”为何物，或者说他正不知死活地偏要往这泥潭最深处钻。
往日见着衙役就畏畏缩缩的百姓，此刻竟围着谢瑾琮哭着报出一个个姓名。这些人里，有里正，有仓吏，更隐隐牵连着周显宗的心腹势力。
这谢瑾琮不去查那铁桶般的账册，不去找那程煜，却在这里用最笨也最无法防备的法子撬开这些愚夫愚妇的嘴！
民怨这东西，平日不过是些踩死也无妨的细碎怨言。可一旦被人收拢起来写成奏章递到御前，那就是是能烧尽官袍的烈火。到那时，一两个小吏顶罪根本没用。
他仿佛已经看到无数道来自京城的目光正顺着谢瑾琮撕开的口子冷冷地扎进来。
周显宗猛地转身看向垂手待命的刘通判说道：
“刘裕，你都看见了。”
刘裕不安地开口：“……是，可陈阁老信上之意，似是令我等暂缓周旋。”
周显宗嘴角极细微地扯了一下，“周旋？拿什么周旋？等他拿稳了王命旗牌，再配上今日收上来的这些民情——你猜，他第一个要周旋的是谁的脑袋？”
刘裕额角渗出细汗，低声道：“只是此刻动他，万一……”
“没有万一。”周显宗截断他，“陈阁老要的是河间安稳不起乱，可谢瑾琮就是这乱子的根源。根源不除，你我早晚成弃子，死无葬身之地。”
“只是他乃钦差，贸然动手，罪名滔天……”
周显宗声音冷了下去，“我自有计较，你只需按我吩咐行事。”
他低声将计策交代完毕，刘裕听得脊背发寒，却不敢多问，只躬身应道：“下官即刻去办。”
——
府衙公开设案两日，连日劳顿早已耗得人身心俱疲。谢瑾琮肩头的撞伤经郎中简单处理依然闷痛不休，每一次呼吸都似在扯动伤处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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