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徵在听竹苑又躺了七日。
这七日里,杭州城慢慢从“大音疫”的恐慌中恢复过来。街道重新有了人气,商铺陆续开门,运河上的货船也渐渐多了起来。只是茶楼酒肆里,人们低声议论的话题,总离不开那夜城外诡异的红光和突然响彻全城的钟声。
官方给出的说法是“地气异动引发瘴疫”,栖杏坞协助官府“以音律驱瘴”。至于地宫、实验室、叶知秋,只字未提。河龙王的产业被官府以“防疫不力”为由查封了几处,钱四海的尸体从锁澜桥废墟中挖出时已烧得面目全非,成了替罪羊。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正轨,仿佛那场差点屠城的灾难从未发生。
但沈清徵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能感觉到,身体里多了一些细微的变化。经脉在陆九针每日的针药调理下逐渐愈合,甚至比受伤前更坚韧宽阔。灵玉的脉动也与过去不同——之前它更像一件“外物”,虽有共鸣,但始终隔着一层;如今它仿佛真正成了身体的一部分,每一次呼吸吐纳,都能感到灵玉随之一同“呼吸”,将天地间温和的灵气缓缓纳入体内。
更奇妙的是,他对音律的感知发生了质的飞跃。过去他需要刻意催动灵玉才能“听”到特殊的音波,现在,只要静下心来,就能自然地感知到周围环境中一切声音的“本质”:风声里有四季的流转,水声里有地脉的韵律,甚至草木生长、花开花落,都仿佛有独特的“音色”。
“这是‘闻音入微’的境界。”陆九针在第七日为他施针后,缓缓道,“寻常弟子苦修十年,也未必能摸到门槛。你经历生死,灵玉与身心彻底融合,反倒因祸得福。”
他收起金针,看向窗外:“但祸福相依。你如今对音律过于敏感,若遇到剧烈的负面音波冲击,反噬也会比常人更重。这几日夜里,你是不是总听到一些……不该听到的声音?”
沈清徵点头。
自从醒来,每到子夜时分,他总能隐约“听”到一种极遥远、极缥缈的哭声。那哭声仿佛来自地底深处,又仿佛来自九天之上,混杂着无数男女老少的哀嚎、诅咒、呢喃,阴冷怨毒,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是‘地脉怨气’的残响。”陆九针神色凝重,“那夜你以自身为桥,连通灵玉与地脉,虽然挡住了大灾,但也有一部分怨气烙印在了你的心神深处。短时间无法清除,只能靠你自己慢慢炼化。”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薄薄的丝帛:“这是《清心普善咒》的残谱,有安神定魄、净化心魔之效。每日早晚各诵念一遍,配合灵玉调和,或可缓解。”
沈清徵接过,展开。丝帛上的文字并非汉字,而是一种扭曲如蝌蚪、仿佛会自行游动的古符。但奇怪的是,他一眼看去,竟能自然而然地“读”懂其意——那是直接作用于心神层面的“音律真意”。
“这是……”他抬头。
“上古‘巫医’祭祀时沟通天地的祷文。”陆九针道,“后来分化出‘巫’与‘医’两道,此咒也被拆解,一部分流入梵门成为《清心咒》,一部分留在杏林成为《安魂曲》。这卷残谱,是二者未分时的原始版本,我也是年轻时偶然所得。你身怀灵玉,或许能发挥其真正效力。”
沈清徵郑重收好。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功法,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咸苹果留下的那枚‘地脉血晶’碎片,”陆九针又道,“我检查过了。外层那层青色光膜,是极其精纯的‘角音生机’,不仅封印了血晶的邪气,还逆转了其部分性质,让它从‘怨气结晶’变成了‘情绪容器’。若运用得当,或许能成为一件特殊的‘医具’——用以吸收、储存患者体内过盛的负面情绪,辅助治疗心疾。”
他顿了顿:“但具体如何使用,还需摸索。这东西与你有缘,便交给你保管。只是切记,不可依赖,不可滥用。”
沈清徵应下。
陆九针起身欲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槿曦那丫头,这几日一直在‘闻音堂’整理古籍,试图从先辈记载里找到彻底清除地脉怨气的方法。你若有力气,不妨去看看。她……需要有人商量。”
门轻轻合上。
沈清徵坐在床沿,摩挲着手中的丝帛和锦囊。
阳光温暖,窗外竹影摇曳。
但不知为何,他心中总有股挥之不去的不安。
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太过完美,反而让人心悬。
午后,沈清徵换上一身干净青衫,前往闻音堂。
堂内很安静,只有陆槿曦一人。她坐在堆积如山的古籍卷宗中间,长发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这几日都没休息好。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沈清徵,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随即又垂下眼帘,继续翻动手中的旧册。
“伤好了?”
“好多了。”沈清徵在她对面坐下,看着满桌的卷宗,“在找什么?”
“关于‘地脉净化’的记载。”陆槿曦揉了揉眉心,“地脉怨气不除,始终是隐患。虽然被暂时压制,但怨气源头还在,只是从‘显’转为‘隐’。时间一长,或遇天时变动,还可能爆发。”
她拿起一本泛黄的册子:“这是栖杏坞第三代坞主的《地脉疏议》,里面提到一种‘五音镇脉’之法,需五位精通不同音律的医者,分驻地脉节点,同时奏响宫商角徵羽正音,持续七七四十九日,可涤荡地脉污秽,修复损伤。”
“很难?”沈清徵问。
“难在‘持续’和‘精准’。”陆槿曦苦笑,“五人的音律修为必须相当,且要心意相通,奏出的正音频率、强度、相位,必须严丝合缝,不能有毫厘之差。否则不但无法净化,反而可能引发反噬,损伤地脉。栖杏坞历史上,只成功过一次,还是三百年前,五位宗师联手。”
她放下册子,眼神黯淡:“以如今坞内的状况……莫说五位心意相通的宗师,就是凑齐五位能奏出纯正‘五音’的人都难。陆师伯他们,恐怕也不会支持这种耗时耗力、风险又大的方案。”
沈清徵沉默。他知道陆槿曦说的是实情。陆柏严等保守派,经过这次事件后,对“涉险”更加忌讳,绝不会同意动用大量人力物力去做一件“可能成功”的事。
“没有别的办法?”他问。
陆槿曦摇头:“古籍里记载的其他方法,要么所需材料早已绝迹,要么条件更加苛刻。”她顿了顿,忽然道,“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能找到‘地脉灵枢’。”陆槿曦压低声音,“据《地脉疏议》记载,江南地脉的总枢纽,在西湖湖底某处,名为‘灵渊’。若能进入灵渊,找到地脉核心,或许能以最小代价直接净化怨气。但灵渊的具体位置,早已失传,而且……”
她犹豫了一下:“古籍中也警告,灵渊乃地脉重地,有天然禁制守护,非有缘之人不得入内,强闯者必遭反噬。”
又是“有缘之人”。沈清徵想起了灵玉,想起了咸苹果说的“母亲是守护者”。
“你说,咸苹果的母亲,当年是不是就是为了守护灵渊,才潜入惊雷谷的实验?”他忽然问。
陆槿曦一怔,随即眼睛亮了起来:“有可能!如果灵渊真的存在,且就在西湖附近,那惊雷谷当年选择在西湖畔做实验,或许就不是偶然!他们可能早就发现了灵渊的存在,想以邪法抽取地脉灵韵!”
思路一旦打开,许多线索便串联起来。
六十年前的实验、地脉血晶、灵渊守护者、咸苹果的母亲慕容笙、惊雷谷的觊觎、魏王如今的图谋……
“我们需要找到灵渊。”沈清徵斩钉截铁。
“怎么找?”陆槿曦苦笑,“古籍记载语焉不详,只说在‘湖心深处,月满之夜的倒影里’。这算什么线索?”
沈清徵沉吟片刻:“或许……我们可以问问‘本地人’。”
“本地人?”
“杭州城历史悠久,总有些老人知道些传说。”沈清徵道,“还有,河龙王既然在西湖活动多年,或许也掌握了一些线索。他虽然死了,但手下还在。或许能从他们嘴里问出些什么。”
陆槿曦眼睛一亮:“你是说……那些被查封的河龙王产业里,可能留有线索?”
“值得一试。”沈清徵点头,“不过此事不宜声张。你我暗中查访即可。”
两人正商议着,堂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陆明,脸色慌张地跑进来。
“师姐!沈师兄!不好了!”他喘着气,“刚收到的消息!北边出大事了!”
“慢慢说。”陆槿曦起身。
“是惊雷谷!”陆明缓了口气,“三天前,惊雷谷突然宣布封山!所有外出弟子全部召回,山门大阵开启,方圆百里戒严!江湖传言,说是惊雷谷内部发生了剧变,有‘异宝’现世,也有人说是‘魔头’出世,总之乱成一团!”
沈清徵和陆槿曦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惊雷谷封山?在这个节骨眼上?
“还有更奇怪的。”陆明压低声音,“咱们安排在江北的暗桩传回消息,说这几日,看到不少官军精锐和江湖上的生面孔,都在往惊雷谷方向集结。而且……好像还有汴京来的人!”
汴京!魏王!
沈清徵心头一沉。叶知秋北上惊雷谷,惊雷谷随即封山,汴京势力暗中集结……这绝不是巧合!
“三叔知道了吗?”陆槿曦急问。
“坞主已经知道了,正在百草阁与几位长老议事。”陆明道,“坞主让我来请你们过去。”
百草阁密室。
气氛凝重。
陆九针坐在主位,陆柏严等三位长老分坐两侧,脸色都不好看。
见沈清徵和陆槿曦进来,陆九针示意他们坐下,开门见山:“惊雷谷的事,你们听说了?”
两人点头。
“事情恐怕比传言的更严重。”陆九针缓缓道,“我刚刚收到一位老友的密信。信中说,惊雷谷封山前夜,谷内曾爆发剧烈的‘雷音震荡’,方圆数十里都能听到,持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谷中便升起血红色的瘴气,鸟兽绝迹。而谷主雷万钧……至今没有露面。”
雷万钧,惊雷谷当代谷主,天下有数的音律大宗师之一。他若出事,整个江湖都要震动。
“信中还提到,”陆九针目光扫过众人,“有人在震荡发生前,看到叶知秋进了惊雷谷。”
果然!叶知秋到了惊雷谷,惊雷谷就出事了!
“他是去传达魏王指令,还是……”陆柏严皱眉。
“恐怕不止。”陆九针沉声道,“我怀疑,魏王对惊雷谷,不是‘合作’,而是‘吞并’。叶知秋带着某种能控制或摧毁惊雷谷的手段去了,雷万钧要么已经屈服,要么……已经遭遇不测。”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魏王真的掌控了惊雷谷,那就意味着他掌握了天下最顶尖的音律攻击力量!再加上“音疫武器”的研究……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必须做点什么。”陆槿曦忍不住道。
“做什么?”陆柏严冷冷道,“惊雷谷远在江北,封山戒严,我们连靠近都难。就算能进去,难道凭我们栖杏坞一家,能与魏王麾下的军队、与整个惊雷谷抗衡?”
“那难道就坐视不管?”陆槿曦争辩,“惊雷谷若真被魏王控制,下一步可能就是对我们栖杏坞动手!唇亡齿寒的道理,师伯不懂吗?”
“放肆!”陆柏严拍案而起,“你这是在对谁说话!”
“够了。”陆九针淡淡开口。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密室瞬间安静下来。
“吵解决不了问题。”陆九针看向沈清徵,“沈贤侄,你怎么看?”
沈清徵沉吟片刻,缓缓道:“惊雷谷之事,我们鞭长莫及,贸然介入确实不智。但有一件事,我们可以做,也必须做。”
“什么?”
“找到灵渊,净化江南地脉。”沈清徵目光坚定,“只要地脉怨气还在,魏王就随时可能以此为筹码,或者以此为武器威胁江南。反之,如果我们能先一步净化地脉,斩断他这条线,就等于废了他一着棋。而且,净化地脉本身,也是对江南百姓负责。”
陆九针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与我所想不谋而合。只是灵渊位置成谜,如何寻找?”
沈清徵将与陆槿曦的推测说了一遍。
陆柏严听完,皱眉道:“这些终究是猜测。就算灵渊真的存在,找到它也需要时间。而惊雷谷那边……”
“所以需要分头行动。”陆九针果断道,“槿曦,你带沈清徵、秦川、林风、苏叶,暗中查访灵渊线索,务必谨慎。柏严,你坐镇坞中,调度人手,加强戒备,同时与江南其他医道门派联络,互通消息。”
他顿了顿:“至于惊雷谷……我会亲自去一趟。”
“三叔!”陆槿曦惊道,“您不能去!太危险了!”
“我必须去。”陆九针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雷万钧与我有旧。若他还活着,我需要知道他遭遇了什么。若他真已遭毒手……我也需确认惊雷谷是否还有挽回的余地。况且,有些事,只有我亲自去看,才能判断。”
他看向众人:“此事就这么定了。槿曦,你们明日便出发查访。我三日后动身北上。记住,一切以安全为重,若有危险,立刻撤回。”
众人知道再劝无用,只能应下。
散会后,沈清徵和陆槿曦并肩走在回廊里。
夕阳将杏林染成一片金红。
“沈清徵,”陆槿曦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我们能找到灵渊吗?”
“不知道。”沈清徵如实道,“但总要试试。”
陆槿曦停下脚步,看着他:“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很像三叔。明明知道前面可能是绝路,还是会往前走。”
“那你呢?”沈清徵问。
“我?”陆槿曦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有些释然,“我以前总想着冲在最前面,觉得只要够快、够坚决,就能救下所有人。但这次……我发现自己救不了所有人。甚至,连自己都差点搭进去。”
她抬头看向天边的晚霞:“所以现在我想明白了。救不了所有人,那就救能救的。做不了惊天动地的大事,那就做好眼前的小事。找到灵渊,净化地脉,哪怕只能救一方水土,也是值得的。”
沈清徵看着她被夕阳镀上金边的侧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曾经锋利如刀的女子,在经历了生死与挫败后,并没有变得圆滑或退缩,而是找到了一种更坚韧、更务实的力量。
“我们会找到的。”他说。
“嗯。”陆槿曦点头,重新迈开脚步。
两人没有再说话,只是并肩走着。
影子在长廊上拉得很长,渐渐融为一体。
深夜,听竹苑。
沈清徵没有睡。他盘坐在榻上,按照《清心普善咒》的残谱,缓缓诵念那些古老的音节。
随着诵念,心神渐渐沉入一片空明。灵玉的脉动与心跳同步,与呼吸同频。他能“看”到体内,丝丝缕缕暗红色的“怨气残响”,正在咒文音波的洗涤下,一点点从经脉深处被剥离、净化,化作最纯粹的精气,滋养着受损的根基。
忽然,灵玉猛地一跳!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