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之后，便是离宫那日，她到了凤仪宫，行的是三叩九拜的大礼。
待她转身要踏出宫门，柳后不顾体面地冲上来抱住唯一的明珠，即将离她而去的娇儿，唤着她的乳名，千般万般都在说：“萋萋，是母后的错.....是母后无能......”
那一刻，宋萋萂的眼泪便开始止不住地落，说到底，她舍不得母后。前路艰险，她生出万千不愿，只想赖在皇后身边做个长不大的孩子。
“公主，到了。”
宋萋萂睁开眼，这才发觉脸上冰凉，原来是哭了。
轿夫打起轿帘，阿桐在一侧递上手臂，宋萋萂缓缓走出来。
回来了。
宋萋萂越过门槛，步入甬道。
正在洒扫的宫人一惊，手中扫帚落地，回头看向紧闭的殿门，又转头看向宋萋萂，竟忘了行礼，忽地狂呼，“公主回来了！”
“吵什么！”忽听得一粗厚妇人动静，自殿门推门而出，下一瞬却噤了声，她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动静。
“张嬷嬷，是萋萂回来了。”宋萋萂眼睛发酸，嘴角不自觉弯翘着。
张嬷嬷低下头，怕自己老眼昏花认错了人，再抬头，是活生生的，走了将近四个月的公主。她热泪泛出来，两只脚不知道怎么迈出去的。
她到了身前，翻来覆去只剩几句话，“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娘娘！娘娘在暖阁！娘娘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公主盼来了！”
宋萋萂跟在她身后，上了石阶，入得殿门，一股浓重的药草味扑鼻而来。
穿过层层叠叠的帷幔，张嬷嬷小心笑着，不敢把病情说重，解释道：“娘娘这一病，最怕受风，宫里太医说挂几张幔子，挡一挡寒气。”
药草味被暖阁的热乎气一烘，熏得人胸口发闷，仿若一碗浓苦黑汁子抵在你的唇边。
再掀开一道帷幔，隔着最后一道帐子，内里一个身影正窝在锦被中，半蜷着身子。
宋萋萂心中一恸，匆忙钻过最后一层鲛纱帐，驻足榻边红了眼。
青丝染了小半的灰，白面惨淡得骇人，嘴唇也无血色，柳后阖着眼睛，眉心紧蹙着，一双素手露在外面，手心里捧着一只掐丝青花小铜炉。
“娘娘还未醒。”张嬷嬷弯腰替柳后塞了塞脚下的锦被，压低声音道。
“嗯”，宋萋萂声音声音微微发哽，“萋萂等着母后。”
宋萋萂屏退张嬷嬷，自己一个人挨着柳后坐了下来，慢慢捉住一只捧着铜炉的手，铜炉是热的，手心冒的却是冷汗，黏黏糊糊的。
她垂眸仔细瞧着，鬓边多了几根华发，她抬手抚了上去。
宋萋萂听宫里的老人说过，白发生一茬，寿命便尽一寸，寿命不过短短几寸，长几缕白发，满了头，那人离一口棺材也就不远了。
她心中生愧，母后的白发，不少是因她而生。
她正抹着眼泪，忽听得脚步声，忙偏转头，不肯让旁人看到自己的眼泪，嘴上问道：“何事？”
“回公主，娘娘该吃药了。”张嬷嬷端着木案，垂首回应。
“给我罢。”宋萋萂轻轻拍了拍柳后握铜炉的手，“母后，醒醒，该喝药了。”
柳后一直半醒半睡，而今听到梦里熟悉的动静，并未睁开眼，自心底苦笑，“张嬷嬷，我这是老了，怎么我又看到萋萋了。”
“回娘娘，是公主，公主回来了。”她端着木案近前，躬身应道。
柳后这才恍惚睁开眼，她只怕是梦，梦里张嬷嬷哄骗自己宋萋萂回来了。她紧紧攥着手里温热的手，嘴上念叨着，“是梦也好，是梦也好，我不醒来，萋萋便不会走。”
宋萋萂再也强撑不住，猛地扑进尚躺在床榻上的柳后怀中，紧紧箍着她的腰，“是萋萋，萋萋回来了！母后的萋萋回来了！”
眼角一滴接一滴泪滚落鬓边，柳后先是错愕，再是身子发抖，发不出声响，只是双手摸上宋萋萂的发顶，珠翠硌着她的手心，她又去摸那人的脸。
二人哭得情难自控，张嬷嬷也是眼中含泪，她怕柳后本就带着病，再哭下去身子骨遭不住，开口道：“公主，娘娘该喝药了。”
宋萋萂这才从柳后身上起来，抬手抹了抹眼泪，声音低哑，“给我罢，张嬷嬷。”
张嬷嬷将木案置在旁侧小几上，双手奉上一只青玉小碗，药味猛地窜到宋萋萂鼻中，她忍不住皱了下眉头。
柳后见状，强颜欢笑打趣道：“萋萋还是和儿时一样，怕这黑乎乎的药汁子。”
宋萋萂听罢撇撇嘴，强撑起精神挤出个笑，“儿臣自然怕，所以母后每次喂儿臣喝药，总要配一碗江南来的贡蜜所冲泡的桂花蜜水。母后，您可要喝一碗蜜水？”
柳后摇摇头，多了几分行将就木的衰败之感，“不了，这些日子，喝惯了，母后不怕苦。”
听不得这般垂丧之言，宋萋萂自作主张，“张嬷嬷，去母后的梨花木的小柜子中取那瓶桂花蜜来，我亲自给母后冲蜜水。”
她又转头看向柳后，“儿臣不想苦着母后，母后合该甜甜蜜蜜的，不该亏了自己。”
柳后因这体贴之言，心口藏起一口热乎气，“好，听萋萋的。”
张嬷嬷再回来，见着母子二人言笑晏晏，奉上桂花蜜与一只白净玉碗。
宋萋萂捏着瓷勺舀了一勺桂花蜜，用温水冲泡开，喂一口药汁，放下药碗，便再舀一勺蜜水，贴到柳后唇边，看着她咽下。
“在王府可还好？”柳后轻抚趴在自己膝头的宋萋萂的后背，温吞出言。
“嗯，王爷待我很好。”宋萋萂应道，顾溟未曾苛待于她，所以她才会对那人生愧，此番前去，倒真像是静养的。只是唯一让她介怀的，便是不能守在柳后身侧。
柳后听她这般说，悬着的心落在了实处，不过却随之窸窸窣窣敲起了小鼓，她嗫嚅道：“萋萋，母后......有一事相求。”
宋萋萂微微翘起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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