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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番外·宋烬莲枯(2)

小说:

(宝莲同人)莲灯焚尘

作者:

悠悠天宇平

分类:

古典言情

景平二年五月癸丑,建康,台城

那一日的夕阳,红得异样。

不是绚烂的晚霞,而是某种沉郁的、仿佛掺了血锈的暗红,沉沉压在建康宫城巍峨的飞檐之上。华林园的湖水倒映着这诡谲的天色,死一般平静。

刘义符独自站在“酒肆”的窗前,手中紧紧攥着那枚青铜箭镞。崩口处的粗糙感几乎要磨破他的掌心,但他浑然不觉。从清晨接到密报——徐羡之、傅亮以“整训”为名,将最后一批可能忠于皇帝的宫门卫士调离——他就知道,最后的时刻来了。

他等了一整天。

等江州王弘的旗帜出现在长江下游,等荆州刘义隆的先锋抵达京口,甚至等任何一个可能的、微弱的勤王信号。

什么都没有。

只有死寂,以及宫墙外隐约传来的、整齐划一且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那是北府兵特有的、沉稳而充满杀伐之气的步伐。

“陛下!”邢安泰连滚爬进屋内,脸色惨白如纸,“徐羡之、傅亮亲自带兵,已过朱雀航!檀道济的部将封锁了所有宫门,谢晦的禁军把守各处要道……我们、我们被围死了!”

刘义符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翻涌的、即将爆发的疯狂。

“荆州呢?江州呢?可有消息?”

邢安泰伏地颤抖:“江州……毫无动静。荆州……刚到的密信,说‘秋粮未收,请陛下再待旬日’……”

“旬日……”刘义符嗤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刺耳,“朕连今日都过不去了。”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箭镞。十年了,沉香哥哥,你给我的这“锐气”与“藏锋”,我终究是没学会。我藏不住,也锐不起来。我只是个被所有人抛弃的傻瓜。

脚步声已至园外,火把的光亮透过窗纸,将室内映得一片昏红。

“陛下,”邢安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被某种更坚硬的东西取代,“事已至此……或许、或许该……”

“该什么?束手就擒?”刘义符打断他,眼神陡然锐利如刀,“邢安泰,朕待你不薄。”

邢安泰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道:“臣……只是为陛下着想。徐司空、傅仆射说了,只要陛下……自愿退位,可保富贵终身。”

“富贵终身?”刘义符大笑,笑声中充满了讥讽与绝望,“像一只被圈养的猪狗?邢安泰,你跟了朕这么久,还相信这种鬼话?”

他猛地将箭镞举起,对准窗外晃动的火光,仿佛那是他最后的武器:“告诉他们,朕是大宋天子,是刘寄奴的儿子!要废朕,可以!让他们亲自来,用先帝赐予他们的剑,来取朕的性命!看看他们的剑,够不够利,敢不敢沾上弑君的血!”

话音刚落,门被粗暴地撞开。

徐羡之、傅亮并肩立于门外,身后是黑压压的甲士。火把的光芒映照着两位托孤大臣的脸,徐羡之面色沉凝如铁,傅亮眼中则带着文人特有的、冰冷的决绝。

“陛下,”徐羡之的声音平稳,却不容置疑,“陛下居丧无礼,游戏无度,亲近佞小,荒废朝纲。臣等受先帝遗诏,佐理天下,今为社稷计,请陛下……移驾别宫。”

“遗诏?”刘义符盯着他,一字一顿,“父皇的遗诏,是让你们辅佐朕,不是废黜朕!徐羡之,傅亮,你们今日所为,与谋逆何异?!”

傅亮上前一步,展开一卷早已拟好的诏书:“陛下言行失德,已失天下望。为保刘氏宗庙,臣等已议定,奉皇太后令,废陛下为营阳王。即刻……请出宫。”

“朕不走。”刘义符挺直脊背,尽管身体在微微颤抖,“要么,你们在这里杀了朕。要么,让朕看看,你们有没有胆量,在金銮殿上,当着列祖列宗的面,行此篡逆之事!”

徐羡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他挥了挥手。

甲士上前。

混乱发生了。刘义符拼命挣扎,拳打脚踢,甚至咬伤了一名士卒的手臂。但他终究只是个十九岁的少年,如何敌得过如狼似虎的北府精兵?他被反剪双手,拖出了华林园,拖过长长的宫道,拖向那座偏僻的、名为“金昌亭”的宫苑偏殿。

一路上,他嘶吼,咒骂,质问苍天,呼唤着根本不会出现的援兵。宫人们瑟缩在角落,无人敢抬头。夕阳将他和押送者的影子拉得老长,扭曲地投射在朱红的宫墙上,像一场荒诞而恐怖的皮影戏。

金昌亭内,蛛网暗结,尘土飞扬。这里早已被清空,只剩冰冷的砖石和窗外那轮越来越暗的血色残阳。

刘义符被扔在地上。他挣扎着爬起,靠着一根斑驳的廊柱喘息。甲士退到门外,只剩下徐羡之、傅亮,以及……不知何时悄然出现、手中提着一根沉重门闩的邢安泰。

“好……好得很。”刘义符看着邢安泰,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怨毒,“朕的‘心腹’……父皇,你看见了吗?这就是你给儿子选的好臣子!这就是你耗尽心血要维护的‘寒门忠良’!”

徐羡之面无表情:“陛下,请上路。史笔如铁,后世自有公论。”

“公论?哈哈哈哈!”刘义符仰天狂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后世只会记得,是你们这些‘忠臣’,杀了先帝的长子,毁了先帝的江山!徐羡之,傅亮,你们以为废了我,就能继续推行父皇那一套?做梦!门阀世家在看着,我的好弟弟们在看着……这天下,迟早会回到他们手中!而你们,还有你们想要守护的那个狗屁理想……都会被碾得粉碎!”

他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剧痛和血腥味刺激着他最后的神经。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以带血的指尖,在身后冰冷粗糙的廊柱上,狠狠划下扭曲的符文!那不是文字,而是帝王怨念与血脉之力的诅咒印记!

“朕以刘宋开国皇帝刘裕长子之血,以这未享天年之寿,以这被臣叛、被弟弃之魂,立誓于此——”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嘶哑而宏大,仿佛不是他一个人在说话,而是无数怨魂在借他之口咆哮:

“咒所有负我、叛我之人,血脉相连,世代相残,不得好死!”

廊柱上的血痕骤然发出暗红的光芒,室内温度骤降。

“咒这刘氏帝位,传不过三代,必遭篡逆,断子绝孙!”

窗外狂风乍起,卷着沙石击打窗棂,那轮血日彻底沉入西山,天地间一片昏蒙。

“咒这江山——焚!”

最后一个字吐出,刘义符呕出一大口鲜血,喷在廊柱之上。鲜血迅速渗入那些扭曲的符文,整个金昌亭都似乎震动了一下,一股无形却令人心悸的冰冷、怨毒、毁灭性的力量,以刘义符为中心,轰然爆发,然后迅速收缩,深深烙印进这座宫殿,这片土地,以及……冥冥中与刘宋国运相连的某个层面。

邢安泰脸色惨白,被那无形的力量冲击得倒退两步。

徐羡之和傅亮亦面色大变,他们虽看不见具体异象,却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与心悸,仿佛被什么极其不祥的东西盯上了。

刘义符用尽最后力气,看向邢安泰,露出一个混合着疯狂、嘲讽与解脱的诡异笑容:“你……还在等什么?”

邢安泰颤抖着手,举起门闩。

砰!

沉闷的响声在空旷的亭内回荡。

少年天子的身躯软软倒地,鲜血从额角汩汩流出,浸湿了尘土。那双曾经明亮、后来充满焦虑、最终只剩下无尽怨恨的眼睛,缓缓失去神采,定定地望向虚空,仿佛在质问,又仿佛在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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庐陵王府

消息传到刘义真耳中时,他正在临摹谢灵运新赠的一幅山水图。笔尖的墨滴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大团丑陋的黑。

“皇兄……殁了?”他手中的笔跌落在地。

“是……是在金昌亭,邢安泰动的手……”报信的仆从浑身发抖,“徐司空、傅仆射已经宣布,奉皇太后诏,迎立宜都王(刘义隆)为帝。殿下,他们、他们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刘义真呆立当场。兄长的死讯像一记重锤,砸碎了他最后一点逃避现实的幻梦。那些风雅,那些山水,那些超脱的谈论,在血腥的政变和兄长冰冷的尸体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苍白。

门被撞开,刘彦昌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殿下!快走!从后园角门,我已安排……”

话音未落,王府前后院已同时传来兵器交击与惨呼声。

“走不了了。”刘义真反而平静下来。他推开刘彦昌的手,弯腰,从地上拾起那支摔断的笔,小心地放在案上。然后,他走到内室,从枕下取出那卷从不离身的焦痕佛经,贴身放好。

“彦昌叔,”他看着刘彦昌焦急的脸,忽然笑了笑,那笑容纯净如十年前那个追着沉香问东问西的孩子,“谢谢你。但这次,我不逃了。”

“殿下!留得青山在……”

“青山?”刘义真摇头,眼中是看透一切的哀伤,“沉香哥哥的青山在华山,父皇的青山在天下寒士心里,我的青山……早就丢在长安了。现在,连那个会骂我、也会护着我的兄长也没了。这建康,这人间,对我而言,只剩下一张张算计的脸和一道道催命的符。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甲士的脚步声已至院中。

刘彦昌目眦欲裂,猛地将刘义真推向内室深处,自己则转身,从墙上摘下那柄装饰用的、并未开刃的长剑,横在胸前,挡在了门口。

“刘彦昌,让开!”带队的军官认识他,厉声喝道,“奉诏,废庐陵王为庶人,即刻押送出京!阻挠者,格杀勿论!”

“废为庶人?”刘彦昌冷笑,“出了这门,怕就是‘暴病身亡’吧?先帝托我照看殿下,今日,只要我刘彦昌有一口气在,你们就休想带走他!”

“冥顽不灵!杀!”

刀光剑影瞬间充斥了小小的书房门口。刘彦昌一介文人,虽有忠勇,如何是精锐甲士的对手?转眼间身上便多了数道伤口,鲜血染红青衫。但他死死堵住门框,寸步不退。

内室,刘义真听着门外传来的厮杀声、刘彦昌的怒吼与闷哼,泪水终于决堤。他紧紧抱着怀中的佛经,那微弱的、清净的气息此刻是他唯一的支撑。

“沉香哥哥……父皇……对不起……我太没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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