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初三年,暮春。
建康宫城深处,永初殿的药气比往日更加浓重,沉郁地渗进每一寸雕梁画栋。烛火在铜鹤灯台上摇曳,将殿内人影拉扯得飘忽不定。龙榻上的刘裕半倚着,面色在昏黄光影中泛着蜡黄,那双曾令千军万马震怖的眼睛,此刻却蒙着一层浑浊的雾。
他再次挥手,这一次,连侍立榻边的徐羡之与傅亮也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终于只剩下两人。
“彦昌,”刘裕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难得的松弛,“坐近些。”
一直静立在阴影中的中年男子缓步上前。他身着寻常的青布直裰,面容清癯,眉眼间有读书人的温润,却也藏着风霜磨砺出的韧劲。他是刘彦昌,南渡的流民,土断的干吏,帝王最信任的布衣幕僚,也是那个失踪少年——刘沉香——的父亲。
他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姿态恭敬却无奴颜,那是多年相知形成的自然。
“陛下该用药了。”刘彦昌轻声道,目光扫过一旁案几上早已凉透的药碗。
“药石无用。”刘裕摇头,视线却落在自己枯瘦的双手上,“这副身子,朕自己清楚。早年在京口渔猎砍柴落下的寒湿,覆舟山一战的箭创,征讨卢循时染的瘴毒……这些年,全靠一口气撑着。”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刘彦昌,目光忽然变得深远:“这口气,是你家沉香当年……给朕续上的。”
刘彦昌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陛下说笑了,沉香那孩子,不过是有些勇力,承蒙陛下垂爱。”
“不止是勇力。”刘裕的声音低了下去,仿佛陷入回忆,“那年他才多大?七岁?八岁?跟着你来军中探望,见有士卒欺压新来的流民,竟敢冲上去理论,被打得鼻青脸肿也不退。朕问他为何,他说:‘我爹说,刘伯伯是要让天下人都有饭吃,有地种的人。这些人欺负人,就不是刘伯伯的兵。’”
刘裕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却迅速被苦涩淹没。
“那么小的孩子,就懂这个道理。可朕的亲生儿子……”他叹了口气,没有说下去,转而道,“后来,他渐渐大了,武艺精进,心思剔透。朕常常想,若沉香是朕的儿子……不,即便是侄子也好。可你把他教得太好,好到……不该困在这污糟的朝堂里。”
刘彦昌垂下眼帘:“陛下过誉。那孩子……性子太直,不懂转圜,若非陛下庇护,早不知得罪多少人。”
“得罪人?”刘裕冷笑一声,眼中陡然射出锐光,“他得罪的,是那些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蠹虫!是那些视寒门如草芥的门阀世家!彦昌,你不必替他遮掩。当年土断,清查会稽隐匿人口,他带着人一家家核验田册,揭了多少豪强的底?那些人恨他入骨,暗中下蛊……你以为朕不知道?”
刘彦昌沉默。那场突如其来的中毒,高热嘶吼,被人说成是“妖孽”降世,引来卢循匪教之灾。可若非所谓“匪教”首领徐道覆带走他,孩子早已没命。而下手的是谁,他们心知肚明——一定是那些被动了利益的巨族。
刘裕的声音低了下去,陷入回忆,“那年他中蛊毒,是徐道覆……”
他提到这个名字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徐道覆和我对峙战场,说要带沉香走。他说,只有海上的张天师能解此蛊。”刘裕闭上眼睛,“朕记得他那双眼睛,和当年在战场上一样狠厉,但说的话却让朕心惊。他说:‘刘寄奴,你若真想救这天下,就不要再犹豫。称帝,改制,推行你的土断,让寒门有路,让百姓有田。你称了帝,我徐道覆便服你。’”
刘裕缓缓睁开眼:“那时朕才明白,他造反,不是为私仇,是为公义。他与朕,本是同路人,只是走了不同的路。”
刘彦昌沉默。那一日,,风雨飘摇的建康城,正在被卢循和徐道覆水军围攻,而以为沉香是“妖孽”的百姓,在门外叫嚷。徐道覆背着奄奄一息的沉香离去的情景,他永生难忘。沉香在昏迷中喃喃着“爹……刘伯伯……”,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被带走。
“后来,徐道覆果然带着沉香去了东海,寻到了张道陵,还遇到了法显大师。”刘裕继续道
“他病好后,说要送法显大师的经书去长安……但我知道,他还有大事要做……你们父子,一定身负大秘密。”刘裕的声音更低了,“朕准了。那时长安还在后秦手中,但朕已准备北伐。朕想着,让那孩子去历练历练也好,等朕拿下长安,就能再见。谁曾想……”
谁曾想,一去不回。
“义真那孩子……”刘裕的喉咙动了动,声音有些发哽,“朕北伐拿下长安后,留他镇守。他才十二岁,却死活不肯回建康。他说,沉香哥哥是在长安失踪的,他要在那里等,要把人找回来。朕拗不过他,想着有王镇恶辅佐,应该无碍。”
他重重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悔恨与痛楚。
“结果呢?赫连勃勃来攻,沈田子那蠢货擅杀王镇恶,关中军心大乱……义真只顾着在逍遥园废墟里翻找沉香的踪迹,等朕的援军赶到时,长安已经丢了。他被人从瓦砾堆里拖出来时,怀里还死死抱着一块烧焦的经卷碎片……”
刘裕剧烈咳嗽起来,刘彦昌连忙起身为他抚背。待喘息稍定,刘裕抓住刘彦昌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彦昌,你说,这是不是报应?朕为了推行土断,世家对沉香下蛊,朕却没有深究;朕为了稳定关中,默许沈田子杀王镇恶……结果呢?沉香失踪,义真心死,长安得而复失!朕这一生,想要济世救民,却好像每一步,都踩着亲近之人的血往前走!”
他的眼睛泛红,那是帝王极少示人的脆弱。
刘彦昌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陛下,沉香……从未怪过您。他总是说,刘伯伯走的路太险,需要有人在前头开路,也需要有人……在后面收拾代价。他愿意做那个代价。”
“可他只是个孩子!”刘裕的声音颤抖,“他本该像义真他们一样,读书、习武、无忧无虑地长大。而不是十岁就跟着你查田亩,十二岁就被人下蛊,十四岁就远赴长安……生死不明!”
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两位老人脸上的皱纹与疲惫。
许久,刘裕松开手,从枕边摸出一卷陈旧的手札。青帛已褪色,边缘磨损,却保存得极其仔细。
“这是沉香去长安前,托朱龄石转交给朕的。”刘裕摩挲着帛面,眼神柔软了一瞬,“他说,里面记了些他学习道法和佛法的心得,还有……他想象中‘好世道’该有的样子。朕时常翻看,看着那些稚嫩却锋利的字句,就像看见那孩子站在朕面前。”
刘彦昌看着那卷手札,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他知道那里面不止是心得。
“彦昌,”刘裕忽然抬头,目光如炬,“你跟了朕多少年了?从孙恩乱时,你抱着沉香遇到我算起。”
“二十三年了,陛下。当年,是陛下救了我们父子。”
“二十三年……你从不肯受一官半职。朕知道,你是在保护沉香,也是在保护自己。”刘裕苦笑,“你是对的。你是朕唯一能完全信任的、与任何势力都无瓜葛的人。土断的账册,禁荫客的名录,清查豪强田亩的实据……这些东西,只有你敢握,也只有你能握稳。”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郑重:“如今,朕要走了。朕把天下,把未竟的理想,把这三个让朕放心不下的儿子,都托付出去了。可朕心里最底处,能完全托付的,只有你。”
刘裕盯着刘彦昌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要替朕看着义符。他是长子,有担当,也重情,对沉香、对义真都是真心护着。可他太年轻,太急着证明自己。他以为和琅琊王氏那些子弟周旋是帝王权术,却不知那是与虎谋皮!你要看着他,莫让他被世家蛊惑,走了歪路。”
“你要护着义真。他最像沉香,重情,信善。可这世道……容不下太多纯粹。朕伤透了他的心,他转向谢灵运那些风流名士,朕不怪他。但你要提醒他,吟风弄月的文章,救不了天下寒士。”
“还有义隆……”刘裕的眉头紧锁,“他聪明,心思深。在荆州这些年,政事军务都处理得妥帖。可朕有时看不透他在想什么。他太像那些世家培养出来的子弟了,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这不好。为帝王者,可以狠,可以诈,却不能让人摸不透真心。若他忘了根本,你要提醒他。”
刘彦昌的喉结滚动,想要说什么,却被刘裕打断。
“还有这个,”刘裕将手札塞进他手中,“你收好。若将来有一天……沉香回来了,交给他。告诉他,刘伯伯……尽力了。告诉他,他想要的‘好世道’,刘伯伯没建成,对不住。”
话音未落,那卷被刘彦昌握住的手札,忽然微微发热。
那热度极轻,转瞬即逝,却真实不虚。
刘裕和刘彦昌同时一震。
刘裕浑浊的眼睛陡然睁大,看向虚空,嘴唇翕动,仿佛想呼唤什么。但最终,他只是化作一声悠长的、混合着希冀与绝望的叹息。
“是他……”刘裕喃喃,随即摇头苦笑,“不,是朕想多了。十年了……十年生死两茫茫……”
刘彦昌却死死攥紧手札,指节发白。只有他知道,这热度意味着什么——沉香还“在”,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关注着这里。
“彦昌,你出去吧。”刘裕疲惫地靠回锦枕,闭上眼睛,“让朕……静静。”
刘彦昌缓缓起身,躬身行礼,将那卷犹带余温的手札仔细收入怀中。他退出寝殿时,最后回望一眼。
龙榻上的老人闭着眼,烛火将他苍老的轮廓映在墙上,巨大、孤独、摇摇欲坠,像一座即将倾覆的山岳。而他怀中那卷手札,在无人可见的深处,正渗出一点微不可察的、清透如莲的光芒,无声地萦绕着这位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理想主义者。
那光里,有跨越天道与人间的悲悯,有子侄无法归来的歉疚,更有一种冰冷的预知——
理想已如风中残烛,而吞噬它的火焰,正在他最亲近的血脉与最信任的臣子心中,悄然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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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平元年春,华林园。
这座毗邻宫城的皇家苑囿,在少帝刘义符即位后,便成了建康城中最令人费解的景观。本是赏玩草木、宴饮赋诗的雅处,如今却被年轻的皇帝下令,在湖心岛仿照市井模样,建起了一座颇为逼真的“酒肆”。
白日在朝堂上,刘义符依旧是那个被四位辅政大臣和满朝文武暗中摇头的“荒唐少年”——奏疏批不完便丢给徐羡之,朝会时常哈欠连天,下了朝便直奔华林园,换上粗布短衣,亲自当垆卖酒,与宫女宦官嬉笑打闹,全无帝王威仪。
可当暮色四合,宫门下钥,华林园深处那盏孤灯亮起时,一切便不同了。
今夜无月,湖面笼着薄雾。刘义符遣散了所有侍从,独自划着一叶扁舟,悄无声息地滑向湖心岛。他早已褪去白日那身滑稽的店小二装扮,换上了一袭玄色常服,外罩墨色斗篷,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腰间悬着的那枚龙纹玉佩,在偶尔透出云层的微光下,闪过一丝内敛的温润。
小船靠岸。岛上“酒肆”门窗紧闭,檐下只悬着一盏孤零零的防风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刘义符推开虚掩的门扉,室内早已有人在等。
两人,一老一少,皆着便服,但气度不凡。年长者约莫四十许,面白微须,眉眼间透着经年累月的沉稳与精算,正是江州刺史王弘的心腹幕僚,琅琊王氏的家臣,王矩。年轻者是他的侄儿王昙首,虽只二十出头,却已是建康城中颇有名气的清谈名士,此刻安静地侍立在侧,目光低垂。
“让二位久候了。”刘义符解下斗篷,随手搭在椅背上,声音平静,与白日的轻浮判若两人。
“陛下言重。”王矩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无谄媚,“夜深露重,陛下为社稷如此辛劳,臣等愧不敢当。”
刘义符在主位坐下,抬手示意二人也坐。案几上已备好清茶,而非酒。他端起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目光扫过王矩平静的脸。
“王刺史的信,朕看过了。”他开门见山,“江州三郡的兵额,当真能补齐?”
王矩从怀中取出一卷绢册,双手奉上:“请陛下御览。去岁水患后,流民汇聚江州,王刺史已暗中拣选精壮,以屯田护堤为名编伍。如今可得善战之士五千,皆已暗中操练半年。粮草军械,江州府库与王氏别业,足以支应一年。”
刘义符展开绢册,借着灯烛细看。册上名录、籍贯、编伍情况密密麻麻,数字清晰。他心中微震。琅琊王氏经营江州多年,树大根深,这份实力,比他预估的还要雄厚。
“五千人……”他沉吟,“若只守江州门户,足矣。但若要顺流东下,呼应建康,还需水军。”
“陛下放心。”王矩从容道,“江州楼船百艘,蒙冲斗舰皆备。只待陛下旨意,旬日之内,便可集结于湓口。”
刘义符盯着他:“王刺史如此倾力相助,所求为何?”
王矩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世家大族特有的、绵里藏针的从容:“陛下明鉴。王氏所求,非为私利。自永初以来,先帝厉行土断,禁荫客,限占田……法度虽善,然操之过急,天下士族,无不惶惶。陛下若肯登高一呼,稍宽其禁,复士族些许旧例,则天下归心,何必仰赖徐、傅等寒门掣肘?此乃为陛下收拢人心,稳固社稷之长策也。”
话说得冠冕堂皇。刘义符心中冷笑。稍宽其禁?怕是想要恢复门阀垄断仕途、隐匿人口、广占田亩的特权吧。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反而露出几分深以为然的神色。
“王卿所言甚是。先帝之法,确有过苛之处。只是……”他话锋一转,“徐羡之掌尚书台,傅亮典机要,檀道济握北府兵于广陵,谢晦领禁军卫戍台城。此四人如铁桶般将建康围住,朕即便有心,又如何施为?”
这才是关键。没有兵权,一切都是空谈。
王矩与王昙首交换了一个眼神。王昙首这才第一次开口,声音清朗悦耳:“陛下,四臣看似一体,实则各怀心思。徐、傅二人,寒门骤贵,与世家势同水火,固是铁板一块。谢晦出身陈郡谢氏,虽依附先帝,然家族余荫尚在,未必甘愿永居徐、傅之下。至于檀道济……”他顿了顿,“武将重利。北府兵久戍在外,粮饷仰赖朝廷,若能许以厚利,未必不能分化。”
“分化?”刘义符挑眉。
“正是。”王昙首侃侃而谈,“陛下可密诏檀将军,许以事成之后,加爵封邑,都督中外诸军事,总揽兵权。檀将军久在边镇,对徐、傅等文臣掌权未必心服。此乃利诱。同时,陛下可令邢安泰暗中散布流言,说徐、傅忌惮檀将军功高震主,欲削其兵权……此乃威逼。双管齐下,纵不能使其倒戈,亦可令其观望迟疑,不至全力为徐、傅所用。”
刘义符手指轻轻敲击案几。王昙首的分析,与他这些日子暗中观察所得,颇为吻合。檀道济确是关键。若能让这位北府宿将在关键时刻按兵不动,压力便小了一半。
“那谢晦呢?”他问。
“谢晦……”王矩接回话头,笑容深了些,“陛下可还记得,谢晦之侄谢综,与吴兴沈氏有姻亲?沈氏自沈田子死后,在军中日渐式微,对先帝……乃至对默许沈田子杀王镇恶的徐、傅,恐怕怨念不浅。若陛下能通过谢晦,暗中安抚沈氏旧部,许以重振家声,则禁军之中,未必没有可乘之隙。”
一环扣一环。刘义符心中既惊且佩。这些世家大族,盘根错节,对朝中各方势力的脉络、恩怨、弱点,了如指掌。与之相比,自己虽贵为天子,却像被困在蛛网中央的飞虫,所能倚仗的,竟只有父亲留下的、如今却可能反噬自己的“忠臣”。
他感到一阵烦躁,手下意识地探入怀中,触到了一件冰冷坚硬的事物。
那是一枚箭镞。
青铜质地,三棱形,边缘早已磨得光滑,甚至泛着人体长期摩挲形成的温润光泽。镞尖有一处小小的、不易察觉的崩口。
这是很多年前,沉香送给他的。
那时他还小,沉香也才十几岁。那时候,沉香哥哥手把手教自己射箭,而父亲将他抱在怀中,他拍着胸口,发誓要和沉香哥哥学习,一样勇武明理,保护两个弟弟……
而现在,他只有弟弟了。沉香哥哥在哪里呢?……
“义符,这个给你。”少年沉香的笑容干净明亮,“这是我第一次射中靶心的那支箭上取下来的。我爹说,男子汉要有锐气,也要懂得藏锋。这镞尖崩了个口,不完美了,但我觉得挺好——提醒我,就算有了缺口,也一样能飞得很准,只要用的人心正。”
他那时懵懂,只是欢喜地收下,用丝绳穿了,贴身戴了好些年。后来沉香失踪,这枚箭镞便成了他为数不多的念想之一。再后来,他决定走上这条与托孤大臣、甚至与父亲遗志暗中抗衡的路时,不知怎的,又将它翻了出来,揣在怀中。
仿佛这样,就能从那份早已逝去的、毫无杂质的信任与勇毅中,汲取一丝力量。
此刻,指尖摩挲着箭镞冰凉的棱面,那崩口处细微的粗糙感刮着指腹,刘义符翻腾的心绪竟奇异地平复了些许。他深吸一口气,将箭镞握紧。
“二位之策,甚善。”他缓缓开口,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然兹事体大,不可不慎。联络檀道济、安抚沈氏旧部之事,须绝对机密。王刺史在江州,需加紧整备,但切莫打草惊蛇。至于朝中……”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朕已命邢安泰多次前往荆州。”
王矩眼神一亮:“荆州那位……意下如何?”
想起弟弟,刘义符露出真心地微笑:“三弟回信,关切兄长安危,亦对徐、傅等人专权表露忧心。他说,荆州兵精粮足,若京中有变,他必率军东下,清君侧,正朝纲。”他顿了顿,神色变得有点为难,“只是……他要朕一道明发天下的密诏,以证朕心,亦以便他号令诸州。”
王矩抚须沉吟:“明发密诏?风险不小。若泄露……”
“我理解三弟的担忧……但是诏书不能出宫门。”刘义符断然道,“朕已想好,将诏文藏于寻常问安家书之中,用只有朕与三弟知晓的暗语撰写。邢安泰下次出使,便夹带出去。”他看向王矩,“届时,还需王刺史在江州,与荆州互通声气,以为奥援。”
“臣等必竭尽全力。”王矩与王昙首齐声道。
三人又密议了近一个时辰,细化了诸多环节,直至夜深。刘义符将绢册在灯烛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落入铜盆。
“今日之言,出朕之口,入二位之耳。”
“陛下放心,臣等深知利害。”
送走王氏叔侄,刘义符并未立刻离开。他独自坐在空旷的“酒肆”中,听着窗外湖水轻拍岸边的声音,方才密谋时的紧绷与计算渐渐褪去,一股深沉的疲惫与寒意涌了上来。
他再次掏出那枚箭镞,握在掌心。青铜的冰冷渐渐被体温焐热,但那崩口处的粗糙感,却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心正。
沉香当年的话,毫无预兆地撞入脑海。
他握着箭镞的手微微颤抖。自己现在走的这条路,联合门阀,算计辅政大臣,甚至暗中布局可能引发内战的血腥棋局……这算“心正”吗?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忧惧:“义符……莫忘根本……寒门……天下……”
可父亲啊,你留给我的,是一个被四位权臣把持的朝堂,一个对刘氏皇权虎视眈眈的世家集团,还有你那套激进到让所有人都喘不过气、也让你的儿子们无所适从的“理想”!徐羡之、傅亮他们,口口声声守护你的遗志,可他们看我的眼神,何尝有半分对君主的敬畏?他们防着我,就像防着一个可能败坏家业的纨绔子弟!
我要夺回属于自己的权力,有什么错?我借助门阀的力量来制衡权臣,有什么错?难道要像义真那样,傻傻地相信什么纯粹的理想,最后连自己珍视的人都护不住,连长安都守不住吗?
心中的戾气与自我辩护汹涌澎湃,试图压下那丝不安。
就在这时——
一阵毫无来由的、深彻骨髓的寒意,骤然掠过他的脊背。
并非湖风的寒冷,而是一种更虚无、更渺茫的,仿佛来自极高极远之处的……叹息。
那叹息无声,却仿佛直接响在他的灵台深处,带着无尽的悲悯、怅惘,还有一丝……失望?
刘义符猛地站起,箭镞险些脱手。他环顾四周,门窗紧闭,烛火稳定,除了他自己的心跳,别无他声。
“谁?!”他低喝,声音在空旷的室内显得干涩。
无人应答。
是错觉?还是连日筹谋,心神耗损过甚?
他握紧箭镞,那崩口几乎要嵌进掌心肉里。冷汗,却悄无声息地浸湿了内衫。
不是错觉。那种被注视、被叹息的感觉,太过真实。仿佛有一双眼睛,穿越了不可知的距离与屏障,正静静地、悲哀地看着他。
是沉香哥哥吗?那个在他记忆中永远明亮如朝阳、却消失在长安废墟中的少年?
不……不可能。
他用力摇头,试图驱散这荒谬的念头。沉香失踪十年了,若还活着,怎会不回来?父亲寻过,义真找过,自己也从未放弃打探……杳无音信。只怕早已……
那这感觉从何而来?
是心虚吗?是对自己正在策划的、可能将国家拖入战火阴谋的……心虚吗?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刺痛般的羞怒。他刘义符是天子!他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何错之有?何须心虚?!
那股因“叹息”而生的不安与动摇,反而像投入烈火中的油,瞬间点燃了他骨子里的偏执与叛逆。
他将箭镞紧紧攥住,直至棱角刺痛掌心,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
“不管是谁……都休想阻我。”他对着空寂的黑暗,低声说道,更像是在对自己宣誓,“这江山是父亲的,也是我的。我不想做什么圣主明君,我只想……真正地活着,而不是当一个被人摆在御座上的傀儡!”
他吹熄了灯烛,大步走出酒肆,融入浓重的夜色。
湖心岛上,重归寂静。
只有那枚被他体温焐热、又迅速在夜风中冷却的箭镞,静静躺在他方才坐过的席位上,在窗外透进的微光下,泛着幽幽的、青铜特有的暗沉光泽。
而在凡人无法感知的、属于天道秩序的层面,一缕微弱到几乎消散的神念涟漪,正从那箭镞上残留的、几乎磨灭的旧日印记中,缓缓平复。
那涟漪里,是一个被困在天条中的少年,对人间弟弟走向悬崖时,发出的、无能为力的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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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平元年春,建康城西,庐陵王府
暮色透过窗棂,在书房的青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刘义真独坐案前,手中握着一卷佛经,目光却涣散地落在虚空处。经卷是旧的,边缘磨损,纸页泛黄,上面还有几处焦痕——这是当年从长安逍遥园废墟中,他亲手扒出来的残卷之一。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殿下,刘先生来了。”侍从低声禀报。
刘义真猛地回神,将佛经小心翼翼收入怀中,整理了一下衣袍:“快请。”
刘彦昌一身青衫,缓步而入。他手中提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路过城南,见有刚出锅的梅花糕,想起殿下幼时最爱吃这个,便带了些来。”
“彦昌叔。”刘义真起身相迎,神色间有几分真切的笑意,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郁结,却逃不过刘彦昌的眼睛。
两人在窗下对坐。刘彦昌打开食盒,热气带着梅花的清甜香气弥漫开来。刘义真拈起一块,咬了一口,却有些食不知味。
“殿下近来睡得可好?”刘彦昌打量着他眼下的青黑。
“尚可。”刘义真含糊应道,顿了顿,忽然抬头,“彦昌叔,你今日来得正好。我……心中有惑,想请教于你。”
刘彦昌正色:“殿下请讲。”
刘义真放下糕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边缘:“是关于……王镇恶将军之事。”
刘彦昌心中一凛。
“父皇子嗣中,唯我随军亲历关中。”刘义真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压抑着的激动,“我在长安,与王将军相处四月有余。他教我兵法阵图,带我巡视城防,与我讲述他祖父王猛丞相佐苻坚一统北方的往事……他说,他最大的心愿,是辅佐父皇,让关中重现‘关陇清晏,百姓安乐’的景象。”
他的眼眶微微发红:“那样一个人,怎么会谋反?沈田子说他在青泥军营私会赫连勃勃使者,可当时王将军分明是在潼关巡查粮道!我亲眼看过他的行程文书!可为什么……为什么父皇不信?为什么徐羡之、傅亮他们,就那么急着给他定罪?甚至连审都不审,任由沈田子‘平叛’之后才上报?!”
少年的声音颤抖起来,那是积累了多年的不解与愤懑:“长安丢了,我逃回建康,父皇责我无能,我认。可王将军呢?他尸骨未寒,就被定成叛逆!他那些旧部,散的散,贬的贬……这公平吗?!”
刘彦昌沉默着。他想起刘裕临终前的那番话——“王镇恶之事……非如此不可。” 他知道先帝的苦衷,知道关中士族盘根错节的危险,知道那份不得不为的“默许”背后,是一个开国帝王对寒门政权脆弱的恐惧。
但他能对刘义真说这些吗?说你的父亲为了大局,默许了一桩冤案?说那个你敬仰的忠臣,其实是死于政治算计?
他不能。
“殿下,”刘彦昌斟酌着开口,“先帝行事,自有深意。关中局势复杂,王将军威望太高,又出身前秦名门,难免引人忌惮。沈田子虽行事过激,但……”
“但什么?”刘义真猛地抬头,眼中满是失望,“彦昌叔,连你也这么说吗?‘深意’?‘忌惮’?就因为这些,一个忠臣就可以不明不白地死去?那父皇一生所求的‘公正’,又在哪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刘彦昌,肩膀微微发抖:“我一直以为,父皇是不同的。他和那些门阀世家不一样,他出身寒微,知道百姓疾苦,他要建立一个让贤能有位、奸佞伏诛的世道。可王将军的事……让我怕了。我怕父皇的理想,到最后也会变成另一套吃人的规矩,只不过换了一拨人来执刀。”
刘彦昌心中一痛。他看着少年单薄却挺直的背影,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在刘裕面前直言“欺负人就不是刘伯伯的兵”的小沉香。一样的赤诚,一样的眼里容不得沙子。
可义真啊,这世道,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殿下,”他缓缓道,“先帝一生,所为者大。土断清丈,触怒了多少豪强?禁荫客、限占田,又断了多少世家财路?他所行之路,步步荆棘,处处险阻。有些事……或许并非本心,却不得不为。这其中分寸拿捏,牵一发而动全身,非置身其中,难以尽知啊。”
他说得很慢,试图让少年理解政治的复杂与无奈。
刘义真却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一丝近乎讥诮的笑:“彦昌叔,你说的这些,谢灵运先生也曾与我说过。”
刘彦昌心头一跳。
“谢先生说,治国如同作诗,既要守格律,也要有‘逸气’。父皇的格律太严,压得人喘不过气。他说,古之贤君,皆懂‘与士大夫共天下’,懂得欣赏文章风流,懂得宽宥人之常情。”刘义真的眼神飘远,带着一种向往,“他带我去乌衣巷谢家旧宅,看他们当年雅集留下的诗稿、琴谱。那里面的气度,那种……不为俗务所累的洒脱,是我们在军营、在田亩账册里,永远见不到的。”
刘彦昌的心沉了下去。谢灵运,陈郡谢氏如今最负盛名的才子,山水诗的开创者。他的诗固然清丽绝尘,可他那套“名士风流”的做派,背后是多少代门阀积累的财富与特权在支撑?他那份“不为俗务所累”的洒脱,又是多少像自己这样的寒门胥吏、像万千佃客农户在泥泞中劳作换来的?
可这些话,他能对眼前这个正被“风雅”吸引的少年说吗?
说了,他会信吗?还是会觉得自己这个满身土尘、只会查账核田的“刘先生”,根本不懂真正的“高洁”?
“殿下,”刘彦昌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谢先生才华横溢,人所共知。只是……人各有志,亦各有路。先帝的路,或许刚硬了些,但那是一条想让更多人站直了活的路。”
“……那父皇一生所求的‘公正’,又在哪里?!”刘义真转过身,眼中满是失望。
刘彦昌沉默了更长时间,窗外的暮色似乎都随着他的沉默而更加沉重。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梗。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您可还记得……沉香中‘重病’那一年?”
刘义真愣了一下,情绪从激愤转为疑惑:“那一年……卢循造反,围着建康城……沉香哥哥突然就病了,如此重,您去请遍了建康名医,都无计可施。”
“不是病。”刘彦昌抬起眼,目光深得让刘义真心头一紧,“是蛊毒。有人,就在先皇潜邸内,下了西南的蛊毒。”
“蛊毒?”刘义真愕然,“可……可当时太医署不是说是‘恶疡’?民间还传言……”
“传言他是妖孽,引来了卢循、徐道覆那些‘教匪’,是吗?”刘彦昌的嘴角扯出一个极苦的弧度,“殿下当时年纪小,或许不记得了。”
刘义真愤愤道:“我自然记得。那些日子,父皇正在北伐南燕,从早到晚围着黑压压的百姓。他们扔烂菜、泼粪水,对着府门哭喊咒骂,说沉香哥哥是天降妖胎……他们忘了,就在前一年,先帝刚减免了三郡赋税,沉香哥哥还带着人给京口遭了水患的村子修过堤。所以说,百姓愚昧,难以教化!”
“你却不知到,”刘彦昌继续道,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沉香日夜高烧,嘶吼不断,身上浮现出暗红发黑的诡异纹路,像活物一样在皮肤下游走。他疼得咬碎了三副檀木枕,力气大得需要四个壮仆才能按住……是中了蛊毒!“
“蛊毒?”刘义真惊讶道,“这我确实不知……不过那时,琅琊王氏、陈郡谢氏、吴兴沈氏……各家都送来了名贵药材,推荐了‘名医’,他们竟然都没看出来?”
“那些士族?”刘彦昌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殿下,下蛊的,就是他们中的一家,或者几家。送药荐医,不过是为了近距离查看蛊毒发作情况,确认他们的手段是否起效,或者……顺便再添点什么。真正的解药,他们永远不会给。”
“不可能!”刘义真猛地站起来,带翻了茶盏,“如果真是他们下毒,父皇怎么可能不查?怎么可能不替沉香哥哥讨个公道?!”
“查?”刘彦昌看着他,目光里充满了刘义真无法理解的疲惫与悲哀,“怎么查?证据呢?谁看见了?哪家认了?当时卢循、徐道覆大军顺江而下,建康岌岌可危。朝中需要世家出力守城,军中需要世家私兵协防。先帝是能为了一个没有证据的猜想,一个‘侄儿’的性命,就和半个江南的士族翻脸,赌上北伐大业和好不容易稳定的朝局吗?”
刘义真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徐道覆夜闯潜邸那晚,我为何轻易让他带走沉香?先帝又为何在两军阵前,轻易放着徐道覆带走沉香?”刘彦昌的声音低了下去,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因为我和先帝,比谁都清楚毒是谁下的,也比谁都清楚,这毒在建康解不了。徐道覆说海上有张天师能解,我和先帝只能信,只能放。哪怕徐道覆是‘逆匪’,哪怕此举会招来非议。因为这是唯一的生路。”
他看着刘义真苍白震惊的脸,缓缓道:“殿下,这就是您要的‘真相’。先帝知道,我知道,下蛊的人也知道。但这件事,永远不会有‘公道’。就像王镇恶将军之死,也不会有一个能摆在明面上、让所有人都信服的‘说法’。有些刀,是看不见的;有些公道,是争不来的。因为你要争的公道背后,可能是万千将士的粮饷断供,是江北防线的瞬间崩塌,是更多你认识或不认识的人,无声无息地死去。”
刘义真踉跄后退,扶住窗棂才站稳。他的世界观正在剧烈摇晃。他一直以为的非黑即白,他信奉的善恶有报,在刘彦昌平静而残酷的叙述中,碎成了一地无法拼凑的碎片。
“所以……”他的声音发颤,“所以父皇的‘公正’……是假的?是只能对弱者、对无关紧要的人施行的?”
“不。”刘彦昌斩钉截铁,“是先帝选择了更大的‘公正’。他选择先保住更多百姓不受战火,选择先推行能让千万寒门有田种、有书读的土断。沉香的委屈,王将军的冤屈,是他的代价,也是……他必须背负的罪孽。殿下,这就是您父皇走过的路——一条必须把心磨硬,把眼泪咽回去,才能继续往前走的窄路。”
刘义真剧烈地喘息着,他无法接受,却又无法反驳。脑海中闪过王镇恶教他兵法时温和的脸,闪过沉香病中模糊的嘶吼,闪过百姓咒骂的画面,闪过世家名士们吟风弄月的优雅从容……这些画面交织冲撞,让他头痛欲裂。
“我不信……”他喃喃道,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如果真是这样……如果父皇明知沉香哥哥受此大冤,却只能隐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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