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在军营里传得很快。不到半日,几乎所有士卒都听说了——将军派人去长远县种地了,还派的是自己的亲卫小石。那些有家室的、有田地的弟兄,以后都可以把家眷送去长远县,有地种,有粮吃,有韩家军护着。
伙房里,几个老兵围在一起吃饭,说着说着,一个老卒忽然红了眼眶。
“将军这是……把咱们的后路都想到了。”他声音有些哽咽,“跟着这样的将军,死了也值。”
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没说话,但端着碗的手微微发抖。
这样的对话,在营中各处悄悄发生着。没有人大声宣扬,也没有人刻意煽情,可那种无形的、将所有人紧紧拧在一起的东西,却在这些细微的瞬间里,一点一点地生长、蔓延。
徐清宴并不知道这些。她回到中军帐时,无定和邓永年已经在等她了。
春耕的事已经安排妥当,长远县的根基也打下了,接下来的重心,必须重新回到战场上。
邓永年指着沙盘,粗粝的手指在城墙上划了一道,“鹰嘴岩那边也粮尽援绝,士气低落。最多再半个月,也可以拿下了。”
徐清宴点头。章台只是开始,拿下章台后,大军便可沿官道一路向北推进。沿途的城池,要么是墙头草,要么是空架子——这些年朝廷能打的将领,早被先帝和萧子由父子俩消耗得差不多了。老皇帝当年猜忌功臣,杀了一批;萧子由继位后,又排挤了一批;剩下那些会打仗的,不是被顾岚收买了,就是被调去守那些无关紧要的边角。
如今的朝廷,就像一棵被白蚁蛀空的老树,外表看着还立着,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一路推进不是问题。”邓永年说,语气里带着老将特有的沉稳,“问题是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徐清宴正要说话,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一名斥候掀帘而入,单膝跪地,“末襄城急报!”
徐清宴的心猛地一沉。
她接过急报,展开,只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大夏动了。
那个盘踞在北方的游牧帝国,趁着大楚内乱,集结了五万骑兵,突然南下。末襄城首当其冲,守军不足三千,告急文书已经发了三道。
“将军……”斥候喘着气,“末襄城说,最多撑一个月。一个月后若援军不到……”
他没有说完,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一个月。末襄城若破,大夏铁骑便可长驱直入,席卷整个北方。到那时,别说推翻萧子由,连保住半壁江山都是奢望。
帐中陷入死寂。
徐清宴攥着那封急报,指节泛白。末襄城是她的根基,是她一手经营起来的大本营,是她承诺过要守住的地方。可现在,她的大军被拖在章台,进退两难。
去救末襄城,就要放弃章台,放弃一路推进的大好局面;不救,末襄城一旦失守,北方门户洞开,后果不堪设想。
“大夏这是算准了时机。”邓永年沉声道,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咱们这边打朝廷,他们那边趁火打劫。好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徐清宴没有说话。她盯着沙盘,目光在末襄城和章台之间来回移动,寻找着并不存在的出口。
无定看着她紧锁的眉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他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战场上的事,他不是行家,贸然开口只会添乱。
邓永年拿起那封急报,又看了一遍,缓缓道:“古来征战,外藩扰边是常态。大夏那边,年年冬天都来打秋风,咱们也年年打回去。可这次不一样——他们是蓄谋已久,挑准了咱们最弱的时候。”
他将急报放下,看向徐清宴:“徐将军,你是知道的,想要完全制止边患,不可能。大夏是马背上的民族,打不过就跑,跑了又来。咱们现在能做的,不是彻底消灭他们,而是……让他们觉得不划算。”
“是,可是……”徐清宴的声音有些涩,“末襄城若丢了,咱们就没了退路。”
邓永年沉默了。他当然知道末襄城的重要性。那是韩家军经营多年的据点,有粮仓,有军械库,有百姓,有将士们的家眷。丢了末襄城,丢的不只是一座城,更是军心,是根基,是所有人最后的念想。
无定一直在听着,此刻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帐中两人都转过头来。
“大夏自然知道末襄城是徐将军的大本营,知道将军不可能不管。”他的手指在沙盘上轻轻划过,“可他们也没有真的把握拿下末襄城。若真有把握,他们不会只是‘偷袭’,而是会大举压上。”
他顿了顿,抬起头,面具后的眼睛平静而清明:“他们想要的,不是末襄城。是让将军两头难招架,消磨将军的实力。将军若是分兵去救,这边就弱了;若是不去救,末襄城那边就丢了。无论将军怎么选,大夏都是赢家。”
徐清宴看着沙盘,眉头皱得更紧了。
无定说得对。大夏这一手,就是要她陷入两难。可知道了又能怎样?两难还是两难,她还是要做选择。
帐中再次陷入沉默。
邓永年背着手,在帐中来回踱了几步。老将军的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显然也在苦苦思索。忽然,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在徐清宴和无定之间来回扫了几遍。
那目光有些奇怪,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在掂量什么。
徐清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邓叔?”
邓永年没有立刻回答。他摸着花白的胡须,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让徐清宴心里一毛——她已经了解这个老叔了,他每次露出这种笑容,都没什么好事。
“老夫有一计,”邓永年慢悠悠地说,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或许能帮姑娘免去很多质疑,或许……能定很多问题。”
无定和徐清宴同时转头看向他。
邓永年摸着胡子,笑眯眯地说:“不是说将军是殿下的未婚妻吗?将事情做实,很多事情,也许就好办多了。”
帐中安静了一瞬。
徐清宴的表情僵住了。她看着邓永年,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不对,像在看一个疯了的老头。
无定也愣住了。他坐在那里,面具遮住了他的脸,遮不住他骤然僵硬的身体。他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克制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邓叔,”徐清宴的声音有些发紧,“你在说什么?”
“老夫在说正事。”邓永年收起笑容,正色道,“清宴,你想想。若你真是嘉敏太子的妻,你就是皇室正统,是皇后。你打萧子由,是——清君侧,正朝纲。更证明韩家军与我们殿下已经上下一心,势不可挡,若是殿下将来夺回大位,他大夏也要掂量能不能扛得住身经百战的韩家军的复仇。”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到时候,那些还在观望的地方势力,那些墙头草,那些两头下注的人,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掂量——跟着一个‘逆臣’造反,和跟着一个‘太子妃’清君侧,哪个更划算?”
徐清宴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邓永年说得对。
名分这东西,在乱世里比刀剑还好用。若她成了嘉敏太子的妻,正统与叛逆之间的对决来到顶峰。
那些还在观望的人,那些不想造反但愿意支持“正统”的人,都会倒向上下齐心的一方。
“可这是假的。”徐清宴说。
“谁知道是假的?”邓永年反问。
“我——”徐清宴看向无定。
无定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姿态还是那样从容,可徐清宴注意到,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紧了衣袍。
邓永年也看向无定,老将的目光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审视:“殿下觉得呢?”
无定沉默了很久。
帐中只有烛火噼啪的声音。徐清宴看着无定,等着他的回答。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是拒绝,是同意,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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