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的夜幕落下时,石陂横一街那片空地,比前两日更热闹了些。
除了张童童那辆标志性的亮红色小吃车,旁边一辆由电三轮改装的蓝色炭火烧烤摊也早早支了起来。
到了八点左右,竟又驶来一辆同样做铁板烧的小吃车,熟门熟路地停在了空地的另一侧。车主人是个面生的中年男人,手脚麻利地摆开阵势,铁板烧热的滋滋声很快加入了夜晚的合奏。
张童童和李琳隔着蒸腾的热气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是除夕那晚生意太火,有人跟风来了。
幸亏张童童早晨(她实在熬不住把起床时间改到了六点)备料时多了个心眼,找汤猪亮拿肉减了三分之一。此刻看着多出来的竞争对手,她心里反倒踏实了:还好材料没备太多,不然真怕卖不完。
第一波尝鲜的客人散去后,终于有了片刻清闲。
张童童将炉火关小,抓起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额角的汗,凑到李琳身边。她掏出手机,点开记账的页面,屏幕的光映亮了她泛着油汗却兴致勃勃的脸。
“琳姐,”她声音压低了点,带着商量和抑制不住的兴奋,“我粗算了下,光是除夕和初二两个晚上,毛利就挺不错。”她的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点着那些数字,“扣掉所有成本,还有不少呢。你和阿圆这么帮我,不能让你们白干。”
李琳手上穿肉的动作没停,竹签精准地穿过腌渍入味的肉块,只是抬眼看了看张童童,眼神平静。
张童童干脆蹲下身,让自己和李琳的视线平齐,眼睛亮晶晶的:“我想着,这钱我们三个人分一分。你穿肉最辛苦,几乎包圆了;阿圆也跑前跑后没闲着;细鬼妹虽然只来了除夕一晚,但那天没她可真转不开。”她越说越觉得这主意好,语气也雀跃起来,“亲姐妹,明算账嘛!”
李琳摇了摇头,手上的动作依然稳定:“不用分钱。”
“那怎么行!”张童童一听就急了,眉头紧紧皱起来,声音也不自觉拔高,“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你们实实在在出了力,该拿的钱就得拿,这才是天经地义!”
“真要给,”李琳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手里那根细长的竹签上,声音平稳,“等你忙完这几天,给个红包就好。”她手腕稳当地一送,竹签利落地穿过一块腌得恰到好处的梅头肉,“过年,图个吉利意头。”
她这才抬起眼,看向张童童:“你得先把花销和自己的人工算清楚,剩下的才是赚的。这个铁板烧生意看着是好,可成本不低,你一天忙活十几个钟头,睡不到四五小时,最辛苦的是你自己。”
她顿了顿,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我和张圆,一人一个红包就够了,金额你定。细鬼妹那份,你也包一个,她拿不拿随她。”
张童童愣了下,随即明白过来。分钱是“工钱”,而红包是“心意”,是姐妹朋友间的来往。
“好!”她重重点头,笑得露出虎牙,“就包红包!大大的!”她已经在心里盘算该包多少了,既要够意思,又不能给李琳压力——琳姐那脾气,给多了她肯定不会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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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过后,张圆匆匆赶到了横一街的空地。她穿着一件看起来挺新的棉服,脸上还带着些游玩后的疲倦。
这两天她没闲着,在李琳和张童童的劝说下,抽空跑去几个广府有名的寺院道观拜拜。
一来是过年图个吉利,讨个好意头;二来也记着张罗宁那句“多晒太阳、接触阳气”,那些古刹名园占地广阔,午后阳光洒在石板路上,暖洋洋的,确实让人舒展。再者,她心里还有个挺朴素的念头:一个外地人来广府打工,要是连这些地标性的地方都没去过,回去怎么跟人说呢?
此刻,她脸上那点一天奔波后的倦意,在看见摊位暖黄的灯光和两张熟悉面孔的瞬间,就被明亮的笑意驱散了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童童,琳姐!我来了!”她小跑着靠近,很自然地弯下腰,开始收拾小桌边散落的空酒瓶和竹签,“这边我来收拾,童童你先喘口气。”
有了张圆加入,三人之间很快形成了一种默契的流水线:李琳坐在小凳上,双手几乎没停过,将腌好的肉块稳而快地穿在竹签上;张童童守在滚烫的铁板后,负责最核心的煎烤、调味和打包,间隙还能抬头跟熟客插科打诨两句;张圆招呼新客、将烤好的餐食送到餐桌上后收钱、顺手收拾腾出来的小桌。
十一点半左右,最后一波肉串和蔬菜终于卖完。张童童“咔哒”一声关上煤气阀,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隔壁炭火烧烤摊的年轻人显然还没尽兴,坐在折叠桌旁嚷嚷着要再搬一箱啤酒。
张童童的摊位前只剩下满地狼藉的竹签、斑驳的油渍、零星的食物残渣,以及空气中浓郁复杂、一时难以散尽的烧烤香气。
三人开始默默收拾。折叠桌上的油污被仔细擦净、折好;喝空的啤酒瓶、空了的调料罐分门别类收回纸箱;竹签、餐盒、用过的纸巾被打扫干净,倒入旁边的大号黑色垃圾袋——村里同意他们过年期间在这片空地摆摊的前提,就是收摊时必须彻底清理干净,不给第二天清早的保洁工添麻烦。
在一片规律的收拾声响中,张童童状似随意地开了口:
“阿圆,你爸妈那边……电话打得怎么样了?”
张圆正蹲在地上捡竹签,闻言动作顿了顿,手里的竹签簌簌轻响。“嗯,我打过去了。”她声音不高,像在复述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我把张师傅说的那些话……都跟他们讲了。”
她维持着蹲姿,目光却有些飘远,仿佛穿过夜晚清冷的空气,看到了电话那头父母将信将疑的脸。
“他们……刚开始当然不信这些。说我读书读傻了,在外面尽听些怪力乱神。”她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带着涩意的笑,声音低了下去,“可我把张师傅的身份,还有她说的每一句,都原原本本说了。也说了我自己这些年的感觉——”
她抬起头,看向张童童,眼眶在灯光下微微有些发红,不是要哭,而是某种情绪冲破了常年习惯的克制。
“我不是怪爸妈,也不是推脱。可我是真的……真的怕了啊。”她声音里透出一股积压已久的疲惫,“我怕那种不管怎么努力,临门一脚总会出岔子的感觉;怕看到爸妈累了一整年,最后钱还是攒不下来的样子;还怕自己是不是真的带了什么晦气,走到哪里都连累人……这种担心,跟了我好多年了。”
她吸了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种如释重负的虚软,却仍绷着一根担忧的弦:“他们听我这么说,沉默了好久。最后……终于答应了。说过完正月十五,就在村里和附近仔细看看,有没有光线好、透气点的房子租。”
“那就好!”张童童立刻用力点头,声音斩钉截铁,像是要帮她撑住那股泄了劲的坚持,“早搬早踏实!那屋子光听你说就觉得不对,人住着怎么能顺心?”
她看着张圆仍有些苍白的脸,语气放软了些,“别怕,阿圆。霉运不会跟人一辈子的,有时候就是换个地方,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李琳将最后一个干净的整理箱搬回小吃车底层,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才淡淡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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