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姝眼睫颤了颤,若无其事地抬笔落字。
裴朔只能瞧见她挽起的锦缎般的乌发,以及伶仃露出的精巧下颌。清冷月光与温暖烛火交织,女郎静立窗前,宛若暂留人间的谪仙。
熟悉感没由来地又席卷了他的心。因失血过多,他恍惚间似乎瞧见一位宫装丽人正背对着他静立亭下,飘渺轻道:“裴相近来可安好?”
裴朔的心刹那间绞紧,感到密密匝匝的恐慌和窒息。
少女似莺啭啼鸣的嗓音将他从短暂的迷思中唤醒:“郎君另有旧疾,阿姝留了内服及外敷方子,如何使用一并记下。夜已深,就不多叨扰了,郎君早些歇息。”
少女盈盈一拜后转身,不等怅然若失的裴朔表态,便毫不留恋径自推门离开。
“家主,”守在一侧的闻瑾欲拦,可见他怔忪不语停了动作,“是否需要属下将卫娘子请回?”
室内寂静了片刻,裴朔没有发怒,他转着扳指缓缓摇头,道:“小瑾,把方子取来。”
女郎字如其人,娟秀清丽。入目时,裴朔脑海中再次闪过模糊的虚影。他被闻瑾唤得回过神,宣纸的一角已被他拧在了掌心。
闻瑾担忧道:“家主,可有什么不妥?”
裴朔将这张轻薄的纸放在桌面上,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他问:“依她方才的自称,她在卫家行几?”
“是卫四娘子。”先前派去城内打探的暗卫已归,闻瑾这次答得很清楚,“今年十四,父不详,母亲生下她后撒手人寰,因而被养在卫老夫人膝下。卫四娘子自小体弱多病,卫老夫人十分疼爱她。”
已逝的老裴国公先后娶过两任妻子,第二任卫夫人,便出自姑苏卫家,她是卫老太爷的幼妹,因卫老太爷于裴老国公有恩,才以商贾女的身份被迎为续弦。可惜卫夫人红颜薄命,没留下子嗣就撒手人寰。等到老国公病逝,裴朔继任爵位,两家便彻底多年不再往来。
到底可算有一层亲戚关系,论起来,柔柔弱弱的卫四娘子也能唤家主一声“小舅”。
裴朔慢慢将纸角的褶皱抚平,又问:“你与卫四娘子同岁,先前可曾见过她?”
闻瑾父亲是裴氏家臣,父母双亡后他便一直长在京城裴国公府。裴朔亲自教养他,如兄如父。
他几乎一直随侍裴朔左右,卫姝生于姑苏,裴朔没见过,闻瑾也是没见过的。
少年摇头。
裴朔道:“她认得我,或者说,猜出了我的身份,才以阿姝自称试探——她敬畏我……可她惧怕你。”
裴朔的目光转瞬比闻瑾腰间佩剑还要锋利冰冷,没什么太大意味地勾了勾唇角,不像求答:“为何呢?”
“去查,”裴朔重新把书拾起,慢条斯理地翻了一页,“卫家四娘子卫姝十四年间所有的经历……”
裴朔眼底闪过一丝冷厉杀意:“以及她是否与王氏有所牵连。”
*
卫姝看似从容不迫,实则疾步迅速地从内室中退了出来。
室外寒凉的夜风安抚她飞速跳动的心,待她见到春桃时,已经可以露出一个自认为妥帖的微笑:“走吧。”
可春桃的眼眶几乎一瞬间就红了,把手臂上搭着的、先前卫姝嫌热不肯穿的银狐皮斗篷往卫姝肩上披。她哽咽着,几乎要哭出声来:“娘子,您的脸色好白,他们又怎么了?”
卫姝今夜再次病倒。
迷乱的梦中,她一会儿身处歌舞升平的宫宴,裴朔漫不经心地饮酒,目光随意地轻飘自她身上划过;一会儿又是她在闻瑾的刀下,极不甘愿地饮尽那杯穿肠毒药。
偶尔意识清明的一瞬,她哑声询问床榻边为她擦脸的兰姨:“裴朔呢?”
声音太轻,应该根本没能说出口,兰姨看着她的口型,让春桃为她端来杯温水。卫姝勉力喝了一口润嗓,迟缓地改了口:“……元郎君呢?”
春桃捧着杯子,插嘴气道:“天蒙蒙亮就不见了!狼心狗肺的东西!”
卫姝眨了眨眼,竟然笑了。
“那就好。”她说,尾音里是几不可见的冰冷漠然。
她拍拍兰姨的手,又勉力抬头对春桃笑了笑:“莫担心,我很快就要好啦!”
果真如卫姝所言,她发了一整天的热,可过了子夜,又再度莫名其妙地痊愈了。
兰姨双手合十拜天:“难不成真是被什么阴魂缠了身!要不还是请高僧来做做法事。”
卫姝伏在床头,青丝如水铺开。她笑道:“不必。待过些时日我再养好些,或可去城外山寺上几柱香,捐些功德。”
兰姨连连点头,忍不住多骂了几句不告而别的裴朔。卫姝听了会儿才制止,又嘱咐兰姨日后莫要再说了,还有婢女侍仆们,依旧需要守口如瓶。
这回她解释得多了些:“听口音,他们应是京城人士。京城达官显贵众多,谨防祸从口出。”
闻言,兰姨想起什么,踌躇问道:“老奴在卫家几十年了,思来想去,总觉得那位元公子……生得有些面熟。”
卫姝弯眼笑:“阿姝既敢留他,自是心中有数。至于兰姨心之所虑,过几日或可见分晓。”
因卫姝又病了一次,原本回城内卫家的时候再度往后推了几日。
预备离开城郊别院前,兰姨检查携带的行李,见到那些原封带回去的新裁蜀锦衣裳,红了眼眶:“老夫人念着四娘子呢。”
春桃嘴甜:“娘子回去见老夫人,定能哄得她老人家喜笑颜开,精气神也就跟着好了。”
卫姝虚虚点了几下春桃,见春桃着急忙慌地捂住嘴,才无奈笑着上了马车。
路上,她难免想到前世:外祖母在寿辰过后身体状况每况愈下,恰逢江南贪腐案事发,心力交瘁,无力回天。或许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老夫人走在了卫家倾覆的前夜,没有亲眼目睹家破人亡的惨境。
这么想着,忽听得马车外声音嘈杂。算算时间,大抵已经到了城外渡口。姑苏自古繁华,南来北往的商船在此交汇,渡口一直热闹非凡。
卫姝回忆起前世萧弘某次酒后向她吐露的遗憾心声,若没记错,正是今日他抵达姑苏。
果不其然,马车又往前行了没一会儿,就被迫停下了。
卫姝故作不解地撩起窗帘,问春桃:“这是怎么了?”
卫家在本地颇有名望,兰姨给拦路的领头守军塞了银钱,对方勉为其难地收下,既没答应她们过去,却也指着天模模糊糊给了解释:“……提前到了,太守大人携着属官及有名望的士绅三老等候了一上午,准备迎接呢!”
兰姨的全部心神都放在卫姝身上,这几个月不怎么闻外界事。守军的话已经讲得够明白,她勉力定住心神,回到马车边,隔着车窗对卫姝低声道:“难不成、难不成先前传的会顺道来为老夫人贺寿的……竟是……!”
卫姝恰到好处地显出些许惊讶,思忖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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