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姚益和往常一样,日上三竿才躺下。
阳河县发洪水,他也不好受,因为知道他有闲钱,有几个衙役常用的治水的名目,来**,叫他推拒不了。
再听拍门声,他真想当自己晕过去。
不过,未免后续的麻烦,他还是叹气,亲自开门接见。
原先他想好借口,一看门外,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但见他戴乌纱帽,着紫袍公服,佩金鱼袋,眉间间距紧凑,目如鹰隼,络腮有须发,凛然不可犯。
他认出,此人乃段砚的兄长,名段方絮,当朝三品工部左侍郎。
姚益心中一震,拱手作揖:“学生拜见大人。”
段方絮打量他居所。
他虽是段砚兄长,姚益和他却谈不上熟悉,因他们像差了辈分。
段方絮已入仕十几年,性子严肃,因此他一沉默,姚益就有些无措。
须臾,段方絮道:“你是六年的举子,被舞弊案牵连,怎么去年不参与恩科?”
姚益解释一通,如天资不足之类的。
段方絮便随口考校,问了《孟子》里几句话:“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如何解?”
姚益心惊胆战,加之到底疏漏,答得有些磕绊。
段方絮:“哼,耽于享乐,‘一日暴之,十日寒之’。”
后半句话也出自《孟子》,他训姚益缺乏恒心,不能持之以恒。
姚益汗颜,连连称是,暗道当学生就是不好,任何前辈都可以过问两句。
等以后延雅书院发扬光大,作为院长,他也要这样折磨别人。
姚益的家族,段方絮有所耳闻,因此他放弃科举,他不是太惋惜,训过就训过。
但陆挚不一样。
段方絮直言:“我听说,陆拾玦在做私塾先生?”
姚益:“是,是。”
段方絮:“胡闹!他如今在哪?”
如此这般,姚益赶紧把这尊大佛请到延雅书院的茅屋。
前阵子阳河县大暴雨,茅屋屋顶被冲掉了,还是小陆娘子夹着一捆茅草,哼着曲儿,上屋顶修好的。
除了房子,被灾害影响的,还有学生,今年扩到三十五人的书院,一场洪水后,只有二十人回来上学。
大部分是家里负担不起了,就缺这口劳动力。
陆挚和姚益也无法,人总是要先生存的。
到书院门口,门上贴了一张画,寥寥几笔,勾出一只
长相三分彪悍三分憨厚三分可恶的狸花猫下书:“狸奴勿近”。
段方絮冷哼。
姚益隐约记得段砚提过其兄最恨学子玩物丧志画画对他而言也在这个范畴。
这门上最好就是贴几篇《孟子》而非一张狸奴画。
他讪笑几声找补:“大人这估计是小孩画的吧画得真好。”
段方絮:“这小小村庄还有画画这般传神之人?”
姚益暗道麻烦真不知这猫怎么惹陆挚了他那样好性的人竟还和它较劲!
两人在屋外说话早已惊动屋内。
陆挚出门自也认出那眉眼、官服。
实则他和姚益一样和段砚往来多是因为他们都是萧山书院学生但段方絮早早入仕身居高位他们对他是敬畏。
当时申时三刻距离下学还有半个时辰在姚益示意下陆挚先给孩子们下学。
他敛袖一作揖:“学生见过段大人。”
段方絮颔首。
姚益不敢把这尊大佛送回“山外有山”早就吩咐随从带了一整套汝窑青瓷茶具、一盅山泉水并炭火之类。
片刻简陋的茅屋里冒出袅袅茶香真有些陋室隐居的趣味。
吃茶前段方絮先考校陆挚。
也不知是不是那幅“狸奴勿近”激怒了他他问得十分刁钻考的不止《孟子》还有《书经》。
旁听的姚益忍不住落下冷汗。
陆挚却对答如流一来一往丝毫没有露怯他不骄不馁姚益却是渐渐的挺直腰杆舒服起来——
自己在段方絮这吃的憋屈总算是平息了!
好一会儿察觉陆挚没有落下功课段方絮神色稍霁吃了口茶又问:“那‘偷鱼案’你传到盛京的?”
陆挚:“不敢相瞒正是学生。”
段方絮:“乙就是阳河秦家甲呢?”
陆挚抬眸淡淡道:“大人如果不能翻案莫要再打搅受害者。”
此话一出屋中一阵寂静傻乐的姚益也梗住低头倒茶只做什么都不知。
陆挚拿着茶杯细品茶水。
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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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章节)段方絮却也不怒笑了一下:“你倒当得起与文业争锋之人。”
陆挚:“谬赞。”
段方絮问“甲”果然并非要为人家出头揭过此话题他又说:
“这次县里能及时避灾你帮了大忙汪县令是做实事的只是
你是白身,再如何,也没有你的功名。”
陆挚笑了笑:“尽人事,听天命。”
段方絮沉吟片刻。陆挚知晓大概也没大事,他看了眼天色:“大人若有旁的事,得改日再提。我得回家了。”
姚益闭眼,心里催:你快问啊,快问啊。
段方絮果然问:“你家中有急事?”
陆挚露出满意的、温和的笑,道:“荆室等我回去吃饭。”
段方絮:“……”
那茶水正是洪州白露,陆挚问姚益:“我能带点白露回去么?”
云芹喜欢喝这个。
姚益高兴极了:“拿吧拿吧,拿多少都好。”
他看段方絮那脸色,安详地想,这世上,总算不止他一人被陆挚这厮秀夫妻伉俪了。
……
何家昨天收到一张请帖,请云芹品茶吃饭。
送请帖的是汪净荷的贴身婢女,她坐马车来的,说可以用马车接云芹进县。
从长林村走去县里要一个时辰,若天气尚可,坐马车最多只要半个时辰,云芹就动心了。
她又问那婢女:“茶是洪州白露吗?”
婢女:“娘子要喝这个,自然使得。”
贵茶,云芹笑眯眯:“那我去。”
婢女把消息带回秦家。
得知汪净荷要定酒楼,她以为,娘子在意云芹和秦聪从前的关系。
婢女从前暗暗替汪净荷较劲,可人家救了汪净荷后,婢女是真心感激的。
她还反过来劝汪净荷:“当时大水,三爷他居然……唉,要不是陆娘子,我都不知道怎么办。”
看婢女误会,汪净荷笑道:“我知道,过去那些都不重要。”
婢女:“那娘子为什么不在家宴客?”
汪净荷环视周围,宽阔轩宇,锦屏绣幌,她淡淡地说:“这里不是我的地方。”
转眼今日,秋高气爽,**晴空,光是这天气,叫人半点想象不出,两个月前的那场大雨如何可怖。
阳河县里还是有了很多区别。
云芹趴在车厢窗口,看着变化。
洪水退了一个月,百年城墙只剩断壁残垣,地上仍能看见淤泥,蝇虫飞舞,城内好得许多,虽不如从前繁华,街边也有零星小贩。
酒楼有两层,翻新了一层,摆上幌子,照常营业。
马车停在酒楼门口,小二一甩布巾,迎上来热情道:“陆娘子,二楼请!”
云芹踏上被水泡得有点软的楼梯上。
走入一个清静的厢房她从那仿古的仕女图屏风上认出这是从前姚益吃酒招待她和陆挚的房间。
汪净荷候在其中起身道:“叫你颠簸这一遭了。”
云芹:“还好坐车很省力。”
也好玩她这辈子没坐过几次马车自然新鲜。
很快小二上菜上茶她们两人吃着一些汪净荷低声说:“从前我买了李娘子的绣样拿去平秦玥的官司……”
其实就算她没有这么做汪县令要保秦玥办法多得是。
汪净荷:“抱歉我不知她是你二嫂子。”
云芹:“没事她也不卖了。”
汪净荷还没习惯她的直白脸色一红更为羞愧。
两人都不是多话的人没了话题就静静吃了大半桌隔壁婢女来敲门说是秦琳找汪净荷。
那天秦聪抛下汪净荷终究叫秦琳心生恐怖最易半夜惊醒叫着“不要丢下娘亲”。
因此汪净荷虽在酒楼赴约也只能带着他。
她抱着秦琳
秦琳恭敬拱手:“婶婶好。”
云芹对秦琳挤了下眼睛。
小孩很敏感收到了什么讯号似的瞪大了眼睛盯着云芹一直等下一个讯号。
汪净荷放秦琳到一旁玩和云芹继续吃饭。
不一会儿秦琳就开始往云芹身边凑。
汪净荷呵斥:“琳儿不得无礼。”
秦琳一瑟缩云芹用布巾擦擦唇角笑问他:“飞高高吗?”
秦琳:“那是什么?”
云芹问汪净荷可否抱一下秦琳汪净荷自是点头。
下一刻云芹高高抱起秦琳转了一圈果然是“飞高高”。
秦琳欢呼尖叫玩得非常开心。
一旁婢女差点吓晕过去汪净荷却也跟着秦琳笑。
她想象中的父子关系就是这样而不是她一直求人抱小孩。
她也想这样抱着秦琳玩却“飞”不起来。
云芹一眼看透症结笑道:“你力气不够多吃点。”
汪净荷:“好。”
……
饭毕汪净荷抱着秦琳走在前面云芹在后面几人下了二楼。
云芹扶着扶手下到最后一级台阶那小二跑过来双手拢着两个热乎乎的熟鸡蛋。
云芹以为是给汪净荷的因汪县令还算是个好官百姓心善送家眷吃的
也寻常。
却没想到,那小二凑到自己跟前:“陆娘子,这个送你。
云芹指指自己:“我?
汪净荷早听小二提过,便笑着看她。
小二说:“娘子不记得了?那日大暴雨,我跌进坑里,是娘子把我拉出来的。
“……
…
傍晚时,陆挚循着旧路快到何家,突的听到马车碾着乡道泥土,发出的骨碌碌声。
云芹今日和汪净荷吃茶吃饭,他回头,果见到后面一辆秦家的马车。
这要是以前,陆挚决不能这般冷静,看云芹和汪净荷往来,只是,承认自己妒忌、不喜欢秦聪后,他坦荡许多。
毕竟汪净荷不姓秦,云芹也不为秦聪而去。
而且,人以群分,云芹愿意和汪净荷往来,可见,汪净荷并非秦聪那种败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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