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绝不会认错。
那支珠花顶上艳红如血,底色透金,哪怕遥遥一点也能望见赤金相融,此等珍贵宝石,上天入地也难寻第二块。
珠花为何在他手上?
是他捡到的?还是……
惶惑、惊惧,诸般情绪似浪潮般翻涌。身后那恶犬似着了魔,狂吠不止,穷追不休。
宁欢颜来不及细想,只能纵马狂奔,踏出一条枯枝横陈、杂草丛生的野径。
路越来越荒凉,视野越来越窄,她抬头一望,面前竟是土棕色的丘壁,正随着马蹄声簌簌扑下黄沙。
她走了一条死路!
后方野狗疯吠,光是听着便能想象出那畜生龇牙咧嘴,涎水横飞的狰狞模样。
眼见那狂吠之声越来越近,宁欢颜忽然沉下心来,快速拍了拍彩云的脑袋,用尽全部力气猛然回拉缰绳——
缰绳骤缩,彩云昂首凄嘶,前蹄高高扬起,后腿猛力蹬地,一跃跳上了丘壁。
前蹄蹬的稳稳落下,右后腿却踏了个空,蹄铁在壁上哧溜一滑,溅起一蓬沙土。
宁欢颜身子猛地一颠,险些栽下,喝道:“彩云,屈前膝!”
彩云应声嘶鸣,前膝倏然曲起,就着那一纵之势生生跃起,一人一马离地数尺,凌空划过一道弧线,轰然落于丘壁之上。
“汪呜——”
身后那野狗收势不及,一头撞在丘壁之上,翻滚落地,呜呜咽咽地惨嚎起来。
宁欢颜已是透了一身冷汗,伏在马背上喘息不止。见那野狗失了威风,这才长长呼出几口气来。
她怜惜又感激地抚了抚彩云的鬃毛,赶紧拨转马头,寻了条偏路,跑出小一里地,才敢卸了缰绳,取出水囊给马喂水。
她牵着马,茫然看看四周。
这是……哪里?
方才一番惊心动魄,她与彩云都不曾择路。此刻正处在一处荒无人烟的山坡之上,四野茫茫,辨不出半条路径。
只有她与彩云。
她忽然想起雁回,那丫头本是陪着自己出行,奈何她方才气血上涌,跑得太急,与她离散了。
冲动真是害人!
她恨恨地踢飞脚下石子,倚在马边迷茫地喂了会水。
良久,忽然直起身子,眼神渐渐定了下来。
路都是人走出来的。
宁欢颜择了一处缓坡,正要牵马下去,忽想起该留下些标记。雁回此刻定然在寻她,留下些记号,以防两人交错而过。
用香饵最好。一来雁回识得,二来香气经久不散。
想着,便往腰间一摸,却是空空如也。
她的荷包呢!?
苦寻不见,怕是方才被追时不知掉在哪处了。
登时泄了气,将马鞭狠狠抽在地上,权当抽在邬弋野那张可恶的脸上,心中这才畅快些许。
彩云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臂弯。这般亲昵温存的抚慰,反倒让她鼻头一酸。她埋进彩云的颈侧,闷闷地拭去泪珠。
路终究还是要走的。
理好散乱的鬓发,宁欢颜小心翼翼牵着彩云下坡。一连翻过七八道高矮不一的山坡,终于望见一条平展小径蜿蜒于前。
她激动地险些又要落下泪来。
更为欣喜的是,这条路上视野开阔,远远便能望见那株翠红青绿交错掩映的古树。
宁欢颜登时精神一振,彩云也似感知到她的欢欣,不住地用头蹭她。
不再耽搁,她翻身上马,轻喝一声“驾”。骏马蹄下生风,踏云一般在小径上驰骋起来。
山路十八弯。远远瞧着那古树似在不远,真跑起来,却如天边一般遥不可及。
一连奔出数里,那古树也不过只放大了寸许。
她且行且想:不知那瘟神跑到何处了?又想到:她的珠花,为何会在他手上?
那日在鹰场坠崖,关窍莫非真在这珠花之上?
若是她能想到,邬家人岂会想不到?还是说,这本就是邬家人的手笔?
那瘟神非要她来策马,当真只是为了赌谁先到终点这一局?还是说策马本就是个局?
从邀她策马,到那条莫名出现的野狗,到他手中那支失而复得的珠花——一环扣一环,将她引向这荒无人烟的密林深处?
她越想越心惊,越来越不敢再细细往下想。
正出神间,彩云忽然驻足不前,焦躁地在原地打转,鼻翼不住翕动,喷出粗重的白气。
“怎么了?”宁欢颜回神,注意到彩云的异样。
四周静得出奇,只剩焦躁不安的马蹄踏地之声。
因禁猎而显得异常静谧的忘归林中,一阵尖利凶恶的犬吠声忽然划破寂静,宁欢颜浑身一颤!
难道刚才那恶犬又追了上来?
不等她抓起缰绳,彩云高嘶一声,夺路狂奔。
与此同时,那一声犬吠仿佛投石入湖,瞬间激起千层浪,茂密寂静的林中,顿时从四面八方传来此起彼伏的犬吠叫声。
不是一只……是一群……
宁欢颜顿觉魂魄就要离体,这声音,显然自己已经掉进数十只疯犬的包围。
不敢耽误一刻,她即刻狂奔,要趁那些畜生合围之前冲将出去!
犬吠震天,蹄声如雷。她在密林之间疾奔,仿佛再慢些就要被这些畜生生啖血肉。
劲风扑面,骏马嘶鸣,宁欢颜的鬓发早已跑散,却也来不及拢,心中只盼望彩云跑快些,再快些……
彩云发了疯一般奔逃,背上之人勉力稳住身形,却仍有好几次险些栽下马来,被踏成肉泥。
身后野犬却似甩不掉的恶鬼一般,气焰嚣张地穷追不舍,吠声越来越密,连空气都仿佛被它们的啸叫浸透,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之气。
宁欢颜忽然意识到,这样的耐力,这样的吠声频率……有些熟悉,这分明是——
猎犬!
这密林怎么会出现如此多的猎犬?
况且现在不是仍在禁猎期?谁敢违抗禁令,携猎犬如林?
她——
身子骤然腾空一轻,紧接着轰的一声巨响,眼前一黑,耳边刺过一道凄厉嘶鸣。
她感觉身体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拱走,随后刺鼻、浓厚的血腥味迅速在腥湿的空气中蔓延开来。
惊魂未定,下意识伸手一探,触手是湿漉黏腻的土层。她扶着坑壁慢慢站稳转身,借着漏下的天光,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无数钢刀密密麻麻插立坑底,正中贯穿了彩云的身躯,马血汩汩,漫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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