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欢颜被人从坑中粗暴地拖了上来。
准确的说,是吊了上来。
像套马一般,她还未来得及反应,脖颈、腰、脚踝便被扔来粗硬的麻绳兜头捆住。
整个人被凌空提起,在她险些窒息之前,被抛尸似的扔到半空,狠狠砸在地上,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那些粗野的面孔立刻围拢过来,一张张脸在昏暗的天光下狰狞如鬼,目光在她身上来回逡巡。
她浑身粘着彩云的血,此刻已干涸发黑,结成一片片硬痂,黏在脸颊衣衫上。
下一瞬,眼睛被人毫无预兆地蒙上,嘴里塞进一根粗粝的树桩头,双手被反剪至身后,粗糙的绳索几乎要嵌进皮肉里去。
不能挣扎。
以这些人的血性,挣扎只会让他们更加兴奋,哭喊只会让她当场丧命。
“走!”
背后被人猛推一掌,她踉跄几步,险些扑倒在地。
山路蜿蜒,不知走了多久。
倏尔,眼前蒙着的粗布被人扯开。
天光已暗,四野昏昧。
她偷偷抬眼,借着余晖打量四周:林木茂密,路径曲折,隐约能望见远处山坳里有火光跳动。
柳木垒成的大门上书三个大字:黑云寨。上面还挂着几个黑漆漆的物件,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人头,已经腐烂得面目难辨,黑洞洞的眼眶直直盯着来人。
不是猎户。
她是落进了吃人不吐骨头的山贼窝里。
走进柳木大门,目之所及尽是些低矮破旧的篷屋,中间的空地上燃着几堆篝火,围着火堆喝酒的,蹲在地上赌钱的,赤着胳膊磨刀的,收拾地上凌乱衣衫的……
宁欢颜别开眼,从头冷到脚。
“寨主!又逮着一个!”
闻声,最大的那间木屋里走出来一个人。四十来岁,虎背熊腰,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在她身上慢慢剐过。
那人咧嘴一笑,“今天撞了大运,先是逮着富家小姐,又捡着这么个——”
那男人走上前来,伸手便要捏她的下巴。
宁欢颜猛然偏过头去,躲开那只脏手。
寨主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还挺烈!好,好,我就喜欢烈的,带劲儿!”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紧接着是女子歇斯底里的暴喝:“你们知道我爹是谁吗?!你们敢动我一根汗毛,小心你们的项上人头!”
宁欢颜心头一紧,循声望去。
木屋的门半开着,火光映出一个年轻女子的身影,十五六岁,锦衣华服,却披头散发,被人按在地上拼命挣扎。
“人头?”寨主嗤笑一声,“老子火里来水里去,怕过谁?落到我手里,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
那富家女似乎被这话激怒,踉跄着爬起来,指着寨主鼻子骂道:“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山野草寇,也敢动本小姐?!我爹是季州有头有脸的人物,府里养着上百护院,明日就能带人踏平你这破寨子!”
寨主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宁欢颜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这姑娘此时激怒他们无异于羊入虎口。
那富家女浑然不觉,越骂越起劲:“你们这些下贱泥腿子,也配碰我?!我告诉你们,我身上每一件首饰都够你们吃——”
话音未落,寨主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寒光一闪。
那颗还散挂着珠翠的头颅,骨碌碌滚落在地,热血溅了宁欢颜满身。
温热的血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流进脖颈里,她僵在原地,浑身止不住地颤栗。
那富家女失了头颅,身子还直直地站着,过了片刻才软泥般倒在地上。
寨主收刀转过身来,目光再次落在宁欢颜身上,露出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笑:
“你呢?又是哪家的小姐?”
宁欢颜喉咙发紧,低下头,声音沙哑:“我只是个普通人家女儿,辨错了路,误入山林。”
“普通人家?”寨主走近几步,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冷喝道:“这细皮嫩肉的,可不像普通人家的。”
“我在季州城里给人做绣娘,整日坐在屋里,不见日头,所以皮肤白些。”
寨主盯着看了片刻,虽是不信,但很满意对方做低伏小的模样,一挥手:“带下去,关后头柴房里。”
柴房在寨子最深处。
门被推开,一股恶朽味扑面而来。宁欢颜被推进去,踉跄几步才站稳。
借着门外的微弱火光,她看清了屋里的景象:角落里缩着一团一团的人影,靠在墙上,趴在地上,有男有女,有的衣衫还算齐整,有的几乎衣不蔽体,遍身青紫。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细碎的呜咽声。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她在黑暗中站了很久很久,才慢慢挪动脚步,在墙角找了个没人的空隙坐下来。
身侧传来轻微的动静,一个沙哑的声音低低响起:“季州城里过来的?”
宁欢颜转头看去,黑暗里,隐约能看见一双女郎清亮的眼睛。
她没有应声,那女郎也不再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宁欢颜以为她已经离开,那声音又道:“头一日最是难受,苦了你。”
声音虽无甚生机,但也没听出恶意,宁欢颜问:“这些人都是被掳来的?”
女郎凑近些许,大概是憋了许久没跟人说话,开始细细讲来:“绑的抢的迷晕的都有,原先更多,前几日被卖出去不少。”
难以置信,这季州明面上安宁祥和,居然眼皮子底下便有此等苟且之事。
她掩抑不住愤怒:“王法何在?”
“嘘——”那女郎小心道:“季州地广人杂,原先都是氐族人,官府还是两年前邬家夺下城后才设的,哪管得过来?前些年,连城内大大小小的酒楼,光天化日地都做人牙子买卖。”
人牙子……酒楼……
宁欢颜一惊,后知后觉,她初到北凉那日在摘星楼遭绑,莫不是与这寨子脱不了干系?那可是季州城最大的酒楼,竟与山贼同流合污,劫掳平民!
那女郎沉默片刻,转了话头:“对了,我叫韩梅,你叫什么?”
“我……”宁欢颜喉间一堵,想起父亲的教诲。
为君者,当大庇天下寒士。
她与兄长宁厦的名字,是阿耶取自诗圣那句“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阿娘也盼她一生欢颜。
她曾为这个名字欢喜骄傲。可如今,莫说让百姓欢颜,她恐怕连自身都难保。
恨恨地,她不合时宜地想起邬弋野来。
他发现她失踪了么?
一想到在这陌生的地方身陷险境,下意识想起的却是那个瘟神,除他以外别无倚赖,她不禁羞愧大恸,将脸埋进膝中,无声地哭了起来。
韩梅见她埋头哭泣,伸出手又收回,压低声音安慰:“你别哭,总能有办法的。”
“真的么?”宁欢颜抬起头,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盯着眼前的女郎。
韩梅双眼亮起:“你瞧,我被抓来这么些时日都还把自己护得好好的,”她挨着宁欢颜坐下,“所以,我还是相信,老天一定会让我出去的。”
宁欢颜眨眨眼,又哭又笑。
韩梅说的没错,天无绝人之路,而生路从来都是自己走出来的。
两人相视一笑。这时,柴房门被人踹开,被关押的所有人皆是一抖,逃难似的往角落里缩。
宁欢颜悄悄往后挪退,忽然坐在一条长且硬的东西上,她吓了一跳,好在那东西没动,并不是个活物。
门口是几个凶恶的汉子,手中不知端着一盆什么,扫过一房如砧上鱼肉的囚徒,突然在宁欢颜面前停了下来。
“给你的。”为首那人蹲下,在她面前放下粗碗。
一盆乌漆麻黑的东西,像是肉,又像是炭,散发着焦糊的腥气。
宁欢颜只盯着这群人,一动不动。
那人敲了敲碗沿,命令道:“吃。”
她哪里能吃!一筷子下肚,怕是立马要魂归西天。
那人显然没什么耐心。他突然伸手,一把扯住她的头发,粗暴地往后一拽!宁欢颜吃痛张嘴,那人趁机将手中那油乎乎的脏东西狠狠塞进她嘴里!
浓烈的肉腥味在她口中炸开!炭化的硬壳划过脆弱的口腔,疼得她眼泪直流,拼命往外呕!
“怎么?”那人狞笑:“就这么嫌弃你的爱马?”
这是——
这是——!!
不只胃,宁欢颜整个躯体都在翻江倒海,颤栗不止!
这是彩云……是彩云的肉。
浑身血液翻涌,喉间发出困兽般的低吼,目眦欲裂地瞪视来人。那人却一脸看好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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