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是陆氏双骄,虞氏今年也有人入闱。
虞氏门生簇拥着虞溪的兄长虞梵声站在槐树下闲谈,他远远望见陆观澜同陆衡并肩走来,当即笑着抬手相邀,邀二人过来一同清谈文章时局。
婵鸢混在人流里远远望见这一幕,只觉得不安。
虞氏江南根基深厚,如今虞梵声与陆氏双骄刻意交好,若是两股势力就此缔结盟约,往后东宫步步掣肘,沈玄苏还有半点活路吗?
婵鸢按捺住惊惶,快步挤开层层学子,走到陆观澜身前,一把将他从人群里拉了出来,全然无视周遭少年们诧异打量的视线,急声道:“陆观澜,我有话同你说。”
陆观澜抬眼望她,眉眼冷淡疏离,分明认得她,却刻意摆出一副不愿相识的模样,僵持片刻,到底还是软了几分语气:“付姑娘拦我作甚?若是为了往日旧事而来,你我之间,早已没有半分情分可言。”
婵鸢早料到他会刻意割裂过往,并未同他争辩纠缠,直截了当地道出来意:“我不是来与你争执恩怨,只想告诉你一桩尘封的真相。你父亲出事下葬那日,我便想寻你说清——陆远志并未亡在诏狱之中,他侥幸逃狱,却在逃亡途中失足坠崖。我寻到了他的骸骨,寻了一处清净之地妥善安置,只等你出面,选定一处墓地让他入土为安。不论你如今依附哪一系世家,这件事,你理应知情。”
陆观澜听完,只唇角轻扯,眼底无半分动容,语气凉薄得刺骨:“姑娘说的话,我全然听不懂。我如今是芦山陆氏本家子弟,和云京陆氏早已划清界限。从前那些旧人旧事,与我再无干系。那陆远志是朝廷定罪的罪臣,同我更是半点牵扯都无。”
婵鸢僵在原地,一时失语,喉间堵得发涩。
她竟忘了陆观澜向来心性狠绝,原以为念及骨肉血亲,他再如何也会妥善安置生父遗骨,没料到他为了彻底斩断过往,竟与生身父亲一刀两断。
转念一想又觉情理之中,若不是陆远志当年贪腐获罪,他也不会两度避祸江南,数次遭人追杀、九死一生。如今芦山陆氏是他唯一安身立命的依仗,他绝不会容许任何人毁掉自己来之不易的新生。
陆观澜不愿再多纠缠,侧身避开婵鸢,径直走向贡院安检入口。
芦山府学出具的文解、三代履历、廪保结状样样齐全,核验无半分纰漏,他以芦山陆氏三公子的身份,顺顺利利踏入了贡院大门。
满心恳切尽数落空,婵鸢心里虽失落,却也算不上意外。
她冷静片刻,才转身穿过人流,打算去往后堂寻沈玄苏。
途经至公堂时,恰好听见陆衡大步闯进去的厚重脚步声。
她顺便进了聚奎堂。
堂内气氛凝滞压抑,礼部尚书杜羡之躬身立在珠帘外侧,知贡举与一众考官尽数垂首站在两侧,大气不敢出。
杜羡之对着帘幕后恭敬禀奏:“殿下,臣有一事启禀。本届考生陆观澜,一应应试文书皆由芦山府学核验完毕递至礼部。依《大瀛会典》律法,罪止其身,不连坐子孙。陆远志一案早已尘埃落定,其子陆观澜依法当属清白,且陛下曾亲笔御批,准许其恢复学籍参与科考。臣等翻遍典章,实在找不出驳回其应试的法理依据,还请殿下示下。”
话音刚落,陆衡撩起衣摆,重重跪在青石板上,额头死死抵着地面:“殿下明鉴!世人皆以为三弟陆观澜厌倦官场才归隐芦山,实则陆远志犯下罪责,三弟从无半分同谋!陛下仁德,定下罪不及妻孥的律条,三弟才得以保全清白。草民今日斗胆叩请殿下,莫要因陈年旧案刻意刁难,寒了天下寒门士子的心!”
帘幕重重垂落,无人能窥见太子此刻神情。
见内里许久无声,陆衡猛地重重磕头:“殿下若是执意阻拦三弟应试,草民便长跪在此,绝不起身,只求成全三弟前程!”
婵鸢心道,陆衡不愧是世家嫡长子,一番说辞引经据典,拿仁政与天下士子做由头,字字诛心。
沈玄苏今日若是强硬黜落陆观澜,便是堵塞仕路、苛待读书人,彻底毁了自己推行春闱改制的筹谋。
可若是就此放行,无异于放虎归山,往后必生大患。
兵部左侍郎亦上前附和:“殿下,此刻至公堂外挤满候考举子,陆观澜文书合规有据,此刻无故将他剔除考场,难免引得天下读书人非议,对殿下新政大为不利。”
婵鸢一听,也为沈玄苏捏了一把汗。
陆衡这是明目张胆以天下士子要挟,沈玄苏眼下没有别的选择,只能退让妥协。
沉寂半晌,珠帘被人缓缓掀开,沈玄苏缓步走了出来,望着堂下这些低垂的头颅,他抬起手,轻轻敲了敲桌案上那份陆观澜的文解。
“孤何时说过阻拦?既然合规,便让他考。”
陆衡大喜过望,接连磕头谢恩。
礼部尚书与一众考官也齐齐躬身领命:“臣遵旨。”
婵鸢望着这一幕,心中悲凉,一时间险些不知该如何是好。
无人知晓这一次看似无伤大雅的退让,会彻底搅乱朝堂所有势力平衡。
早年云京陆氏远离本家,不得不依附于云京望族付家,婵鸢与太子大婚后,两家顺势合力,成了沈玄苏夺嫡最稳固的助力。
可如今世事全然颠倒——虞溪看上了九皇子睿王,虞氏全族势必要调转风向,改为扶持睿王上位。
而芦山陆氏本就是虞氏的附属之一,自然也会站在太后那一边,扶持睿王。
方才贡院门外虞梵声主动结交陆氏兄弟,便是确凿证据,江南虞、陆两大世家已然暗中缔结盟约,往后只会站在太子的对立面。
眼下沈玄苏根基不稳,万万不能同整个江南士族撕破脸皮,只能暂且隐忍。
唯一尚可宽慰的是,婵鸢夹在付、虞、陆三方之间,付家只能选择中立,不会倒向任何一方。
千般心绪堵在心头,婵鸢一时不知该如何同沈玄苏开口,只能静静看着他独自转身,走入僻静后堂。
后堂四下寂静无声。
沈玄苏伏在书案前,捏着一管紫毫,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未落。
方才至公堂前那场逼宫,陆衡跪在青石板上磕头的闷响,还在耳边回荡。
沈玄苏缓缓落笔,写下一道密令。
字迹瘦劲,锋棱毕露,没有丝毫病中应有的虚浮。
——半月内,断陆氏涿州粮道,拔其仓廪据点,不必留情。
密令封好,交予赤宁。
人影消失在暗处,沈玄苏才缓缓靠向椅背,闭了闭眼。
涿州经营十余年的粮草据点,是陆衡敢当众逼宫、敢背弃东宫押注虞氏睿王的最大底气。
既然陆家主动选择站在他的对立面,那他便送上一份断根基的大礼。
只是,胸口那股熟悉的腥甜被压了下去,可心口的寒意却越来越重。
他这个太子,竟在一夜之间,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储位岌岌可危,政敌环伺四周,他必须尽快铺好后路。
有三步险棋可走。
其一,肃北侯府手握北境重兵,只因功高震主常年遭朝廷猜忌,与京中世家隔阂深重,重用景氏虽有风险,却能换来实打实的兵权依仗。
其二,凉州慕容氏,慕容家主野心勃勃,觊觎至尊的权柄。可他的嫡孙,慕容棣,心性清明,尚可拉拢,用来平衡慕容氏,制衡老谋深算的家主。
其三,骊山郡守褚辽,手握骊山天险与私家兵丁,是不容小觑的地方豪强,要守住大瀛国土,骊山郡必不可少。
沈玄苏抬眼望向窗外,目露疲惫。
长街之上,一对赶考的寻常夫妻缓步走过,男子身染风寒,步履虚浮,女子一路小心搀扶,二人闲谈间满是相守相伴的温柔。
“娘子,我身子这般孱弱,今年若是再度落榜,白白耽误你的余生,不如我写下休书,你另寻踏实良人安稳度日?”
女子当即攥紧他的衣袖,眼眶泛红:“我绝不会抛下你,不论治病还是赶考,我都陪在你身侧,不许再说这般丧气话!”
男子轻叹,抬手温柔抚过她发顶:“我只是怕我哪天撒手而去,留你与孩子孤苦无依。你放心,我定会好好调养身子,全力以赴赴考。”
窗内的沈玄苏静静凝望着这幅平凡温情,笔尖落在宣纸上,一笔落下,工整写出“妻子”二字。
他目光久久停留在这两个字上,压着难以言说的贪念。
笔尖重重落下,将“妻子”二字尽数涂抹,纸上只余下浅淡模糊的“侍妾”二字。
心口闷痛骤然袭来,他取出藏在袖中的素色手帕,望着上面点点暗红血迹,纤长眼睫沉沉垂落,掩去眼底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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