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舟在荷塘深处轻轻打着旋,婵鸢脸红如嫣,吻到气不足。
沈玄苏的唇轻轻离开,婵鸢的额头便抵着他的下颌,莲花香气在一层一层荡漾在鼻腔里,烈日如灼,她满脑子都是一朵朵莲花盛开。
分明是不愿与他太过亲近的。
奈何他实在难缠,她竟然也习惯了亲吻敷衍了事。
婵鸢轻轻叹了口气,坐在他腿上也不敢放松,僵着后背,不肯趴在他肩上。
沈玄苏用掌心托着她的腰后,远山长眉舒展着,眼里闪烁着一点笑意。
“补偿完了?”他低声问,气息拂过她耳畔,“付小姐?”
婵鸢摇头叹息:“与殿下这般胡闹,我早已不算什么闺秀,请殿下不要取笑。”
她环着他脖颈的手收紧了些,脸颊埋进他肩窝。
尽管有些不情愿,但风清日朗,这个姿势让少女显得格外依赖,也格外坦诚。
“殿下,”她闷闷地开口,“春闱之事,我听说了,晋王既要当那个为民请命的贤王,又要让您去做得罪士族的恶人,无论您选哪条路,他都能坐收渔利。可是殿下不能与虞氏树敌,更不能与万千寒门子弟为敌,世家与寒门,对朝堂局势而言,本就不该是对立的。”
“嗯。”沈玄苏应了一声,指尖绕着她一缕散落的发丝,瞧着她泛红的脸颊,“你有何见解?”
婵鸢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向他:“不如将此矛盾,转嫁给朝野上下参与过徇私舞弊的宗族世家,修改新政法度,找到几个出气筒,尽拿他们立典型,这样,众人又是感激您,又是惧怕您,恩威雨露并施,方显皇家气度。”
沈玄苏的眸光愈发深邃,“那便不废除同省回避的制度,采用新的三级回避制度,本省人不当本省的正副考官,凡考官原籍、寄籍、三代以内姻亲、授业师长所在省,一律回避。”
“考官不再经由礼部提名推荐,改由国子监祭酒主持公开抽签分房。另外,扩大誊录、封弥、对读环节,同省不得入同一阅卷房。”
婵鸢思忖片刻,道:“同时,殿下可再下一道恩旨,凡寒门子弟考中进士者,赐御前策问。宗族间总能找到办法让同乡考官选中自己人,可这条通路不再是一条通天大道,而变成了一条窄桥。而寒门子弟,则有了一条明路。两路并存,权贵们不会觉得殿下背弃了太祖爷的承诺,寒门也会感念您为他们开了一条生路。至于最后谁能走上去,就看各自的本事了。”
沈玄苏微微一笑,在她眉心轻轻印下一吻,带着荷风与茶水的清气:“鸢儿,你是孤的福星。”
婵鸢镇定地从他腿上溜回自己那边的船板,整理着微乱的衣襟,沈玄苏也不拦她,只将双桨重新划入水中,小舟调转方向,朝着来时的方向缓缓划去。
岸上,赤宁正领着几个宫人候着,见小舟归来,连忙躬身迎上:“殿下,您慢点。”
“无妨。”
沈玄苏先扶着婵鸢上了岸,自己才随后踏上岸来,回清和殿中去拟春闱的改制诏书。
他坐下,提笔蘸墨,将莲舟上婵鸢所言的“分路并行”之策细细斟酌,逐一落于纸上。
此事,朔泓帝全权交由太子负责,这份诏书每一字都需权衡。
因此,婵鸢便暂时留宿东宫,待到政令通达上下时,已是三日后。
今日付府大喜,付凌瑶出嫁。
婵鸢起得早,她素来不大会梳头发,前世做皇后,也总有人帮她弄。
好在沈玄苏命手巧的侍女们来帮她,婵鸢端端正正坐在镜子前,闭眼假寐。
再一睁开眼时,她乌黑如云的发髻被梳得规整高耸,钗头雕着缠枝海棠,缀细银链条垂着碎珍珠,羊脂玉簪、银梅小钗错落插满两鬓,钗环堆叠在发间,沉甸甸坠着发髻,件件皆是精工细作。
卯时三刻,天光未亮,东宫角门便驶出一驾青绸马车,帘幕低垂,行色匆匆。
按理说,太子乃万乘之躯,大婚正日绝不可出现在臣子府邸。
可沈玄苏偏就在这日破了例。
二人一同上轿子,婵鸢不敢随意扭动头,怕弄坏了侍女们费心勾画的面妆。
轿身轻晃,沈玄苏支着书卷,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纸页,目光落在行间,神态从容闲适。
婵鸢起得太早,此刻困意翻涌上来,眼皮重得抬不起,眼皮慢慢闭上,不久后,她身子微微一歪,将头靠在了他肩头。
沈玄苏翻书页的手一顿,垂眼看着她。
她睡得不安,朱颜微皱,媚意横生的脸在熹微的乌夜里沉静而无辜。
满头珠钗硌得两人都不大舒服,沈玄苏却很平静,他合了书卷,腾出一只手,托住她后颈稳住她的脑袋,另一只手轻轻拆解她发间的钗环,放在一侧。
婵鸢在睡梦中无感,只觉得压力消失,便调整了个更安稳舒服的姿势,安安稳稳倚着他的肩膀小憩。
马车并未直奔付府,而是绕道先去了琼华楼。
宋莲心早已收拾妥当等在楼下,只带了雨莹一人随侍。
见马车停下,她扶着雨莹的手上车,瞧见前方那架本该属于太子妃的青绸车舆,便知道,自家女儿与太子殿下坐在一架车里。
浩浩荡荡的车马行至付府,天已蒙蒙亮。
宋莲心拉住婵鸢:“殿下是皇家的人,按照礼法,不能出宫,你怎么能让他陪着咱们来?若是你爹还留在京里,肯定不准你这样任性。”
婵鸢抿了抿唇:“娘,爹他一直在西域,不肯回京,女儿怨恨他不在乎我们母女。苦于没有靠山,前些年叫您吃了许多苦头,今日,是女儿求了太子殿下给咱们壮壮声势,咱们大大方方回去,谁也别想再欺负我们。”
宋莲心也是历经过大风大浪的,摸了摸婵鸢的脸,笑着,“好,听你的。”
付府门前车水马龙,宾客盈门,正热闹着。
忽见街口一阵骚动,一队黑衣铁骑分列长街两侧,太子着冕服,从车上下,不怒自威,隐隐压迫。
付明毓正在门前迎客,一见这阵仗,手里的象牙笏板差点没拿稳,慌得连忙带着一众付家子弟跪迎道:“臣付明毓,恭迎太子殿下——”
沈玄苏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圈付家人,目光淡漠:“孤今日不入府,只送爱妾与宋夫人进门。”
这一句“宋夫人”,叫得付明毓脸色青白交替,只能起身,将宋莲心与婵鸢迎进府门。
婵鸢瞧着府内光彩,朱门悬彩,玉阶铺锦,远比前世她出嫁时奢靡。
原来人与人的命格,从一开始,便是天差地别。
府内,付凌瑶早已穿戴好凤冠霞帔,正等待吉时上轿。
她听见外面的动静,往外一瞧,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掌心,才勉强维持住脸上的笑容。
付凌瑶身着霞帔,凤冠珠摇,在一片恭贺声中,由喜娘搀扶着步出正厅。
她看见独自站在阶下的婵鸢,心道,这表妹妹果真是媚色无疆,便是站在一众出身高贵的世家夫人小姐中,亦是华光万千。
竟……比她更像皇家的女人。
凤冠垂落的珠串挡去付凌瑶眼底一闪而过的郁色,她敛了心神,挂上笑意,攥紧霞帔绣着鸾鸟的锦边,一步步踏下白玉台阶。
花轿已停在大门之外,红绸铺地,锣鼓喧天,她路过婵鸢身侧,婵鸢浅浅屈膝一礼,“恭贺姐姐出嫁。”
一想到她本该嫁给太子,却被婵鸢抢占了侍妾的位置,付凌瑶心中那点不甘,愈加深了。
可转念一想,她又笑道:“说来也是缘分,你我姐妹,先后都嫁入了皇家。如今我已是四殿下的正妻,妹妹是太子殿下的侍妾,说起来,也算共同服侍皇家了。”
婵鸢并未说话,微微一笑,“姐姐说的是。”
周围响起几声意味不明的附和,傅凌瑶见她温顺,便心气舒服了,“妹妹放心,待我过了门,定会在四殿下面前多多提携妹妹,也盼着妹妹早日得殿下青眼,熬出个正经名分来。”
婵鸢不诚心道:“那便多谢姐姐了,我没有贪图,只盼着阖家团圆,家运兴隆。”
凌瑶见她不恼,又凑近些,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炫耀:“对了,妹妹可得给我传传喜气。我这儿……”
她拉着婵鸢的手,不由分说地按在自己小腹上,“已经有了四殿下的骨肉。这喜事,家里人让我暂且保密,毕竟还没过门,不好张扬。可妹妹是我至亲,自当第一个知晓。”
婵鸢缓缓抽回手,依旧笑着:“那便恭喜姐姐有孕之喜了。”
凌瑶满意地上了花轿,轿帘落下前,还不忘朝婵鸢这边瞥了一眼,那眼神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还有一句话留给你,妹妹,小心你身边那个叫叶亭的侍卫,四殿下叫我通知你一声,听不听由你。”
婵鸢道:“知道了,姐姐。”
付夫人含着眼泪将傅凌瑶送至凤舆旁,付家众人在府门外跪地相送。
皇宫是天子内廷,外戚无诏不得踏入,迎亲队伍只有宫廷侍卫、太监、礼官随行,娘家任何人都不能同往。
而唯一能随付凌瑶轿入四皇子府的女性,是宫中指派的礼命妇、侍女,婚后第九天,她才能奉旨回娘家一趟,以后再见面,必须提前向内务府递折子请旨,在日落前又必须离府,不得留宿。
婵鸢看着付夫人为她盖上红盖头,送亲队伍喧闹着远去,仍旧不大明白这句话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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