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戒律堂。
风慢悠悠绕过来,缠动衣摆。外头几枝青枝斜斜着,几只麻雀落在树梢,歪着头打量着她,不吵不闹。
满心都是松弛与惬意。
花以苔走到门口,见穆怜栀如昨晚之约在等她。
她快步过去:“师姐,你来了。”
穆怜栀拉住她的手:“师妹,走吧,跟我去个热闹的地方!”
“好,去哪里?”
“宗门比试的地方,逐峰台。你不知道,那个王郡主今日要在那举办场比武招亲,公开挑选夫婿,谁打赢了就能被郡主收为男宠!”
“啊?这么草率……”
“谁说不是呢,走啊,咱们去看看这位郡主整什么幺蛾子!”
两人来到逐峰台。
是一大圆台,独立一山头之上,青石铺就,周遭有护山大法。
这里人堆成海,汗味、热气轰然蒸腾,起哄声不绝于耳。花以苔被穆怜栀拽着往前挤,脚下不知踩了多少人的鞋,耳边全是起哄声、口哨声。
“郡主殿下!看我看我!我身强体健,能打能扛,上得了擂台,护得住郡主!选我!”
“郡主殿下,在下有万贯家财,千亩良田,愿为郡主赴汤蹈火!”
“别听他的,郡主,那些都是虚的,只有我人勤快嘴又甜,保证哄得郡主高高兴兴!”
“……”
高台后面有台阶,台阶之上坐着王承和王师扬,看着底下哄乱的人群。
王师萱拿着一个扩音海螺,喊道:“都安静!本殿下有话要说!”
人群闻言,立马安静了下来,王师萱清清嗓子:“本殿下先说前头,我也不是什么人都要的,上台决斗的人得先合我眼缘才行!好了,现在举手!谁要先上来!“
台下纷纷举手,远远看着密密麻麻。
王师萱在高台边走来走去,挑选着合眼缘的弟子。
很快,她尊手一指,“你们两个,上来!”
“是,郡主!”
“……”
穆怜栀道:“这郡主专挑长得好看的。”
花以苔赞同:“确实。”
上台的两名弟子,不废话,作完揖,直接便开始了比试,一人使棍,一人使刀,铿铿锵锵,乒乒乓乓,结束了。
使棍的赢了。
他满脸兴奋地看向王师萱:“郡主!”
可王师萱是什么人,一贯随心所欲,她笑笑:“好了,可以了,你下去吧。”
使棍的:“?”
王师萱道:“我看你刚才挤眉弄眼的,有点丑,赶紧下去吧!”
使棍的悻悻而走。
王师萱趁打斗的时候又选中了两名新人,这两人也是,打完了一齐被驱赶下去了。
选来选去,挑来挑去,像是打着玩一样,一位都入不了郡主殿下的眼。
台上刀剑勾叉飞舞,令人眼花缭乱。穆怜栀道:“她究竟想要什么样的?”
花以苔道:“不清楚啊。”
说巧不巧,眼尖的王师萱发现了隐没在人海里的花以苔和穆怜栀,她手指捏紧,指向两人所在的方位,举起海螺,喊着:“喂,你们两个,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花以苔:“……”
穆怜栀:“哎呦,要不咱们走吧。”
花以苔:“走。”
王师萱的声音又传来:“别想跑,本殿下一声令下,就会有人抓住你们!幸好我是个宽容的人,这次不找你们麻烦,但不能让你们白来一趟啊,正好挑人挑得眼花,你二人上来,帮忙选几个吧!”
穆怜栀“啧”了一声:“要不去吧,随便选一个下来。”
花以苔:“……”
两人无奈挤到高台上,按着自己的审美指了两个人。
穆怜栀指了个肩宽腰窄、肌肉结实的弟子,一看就一身牛劲。
花以苔指了个长相干净,眉眼带点疏离感的弟子,一身正气。
这两人气场极端不合,可谓是针尖对皮球,待比试时,居然连道境都不相上下,一时间分不出个胜负。
噼里啪啦,星光四溅。
越打越用力,甚至都分不清是比试还是要置对方于死地。
穆怜栀发觉不对,正要出手阻拦,蓦地——
不知道是谁的,一只飞镖旋了出去,直直朝着王师扬而去,穆怜栀惊呼:“快躲开!”
王承大叫:“我的儿!”
“啊——”
飞镖旋出去的时候,花以苔其实没看清轨迹,她看清的是王师扬的眼睛。
那只眼睛在飞镖的银光里越放越大,瞳孔骤缩成一点。
她的身体比脑子快,手已经探出去了,指尖擦过飞镖的尾羽,镖身的凉意从指腹传到手腕,抓住的时候,掌心被尾羽喇出一道红痕,火辣辣地疼。
飞镖停住,银光不再晃。
王师扬的眼睛还瞪着,瞳孔里的那一点慢慢散开,露出茫然。
心跳不停,浑身冒冷汗,但他还是闻到了甜甜的糖丸气息。
他怔了一瞬。
活着的第一个念头是:她怎么做到的?第二个念头紧跟着:她碰了我的脸。
第三个念头不成形,是一股懊恼,她在吹手,看都没看他……
王师扬恍惚中喃喃道:“你救了我……”
花以苔收回手,道:“是啊,还不谢谢我。”
王师扬去看她,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不耐烦地甩了一下头,没甩掉,又甩了一下。
王师扬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炸了一下。
不是疼。像被炮仗轰了,耳朵里嗡嗡响,然后一股热流从胸口蹿上来,烧到脖子,烧到耳根,烧到后脸颊。
这股火气烧得他发晕,烧得他站不住,烧得他张嘴就说了句没过脑子的话。
“我是不是要以身相许?”
花以苔其实听清了这话,但脑子绕了个弯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他刚才差点瞎了一只眼,现在想的是这个?
她回道:“……你恩将仇报啊?早知道不救了。”
穆怜栀见状把花以苔拉开,面露警告,抢过王师萱手里的海螺,对台下喊道:“我是穆怜栀!诸位都看到了,刚才世子殿下差点出事,此行实在危险,我看今日比试便到这儿!诸位请回吧!”
六师姐发话了,底下弟子立刻噤了声,一窝蜂散去了。
海螺塞回王师萱手里,穆怜栀道:“殿下,别再胡闹了,幸亏有师妹在,不然世子的眼睛就得少一只。”
王师萱拧着眉头,她自然担忧弟弟,但不允许别人忤逆她,便道:“人是你们选来的!出了事也是你们的原因!”
穆怜栀不愿纠缠,道:“好,就算是这样,但师妹救了世子殿下,扯平了!”
她道:“师妹!咱们走!”
花以苔跟着跑下高台,两人比飞镖蹿得还快,跑远了才停下。
穆怜栀道:“以后见到这位郡主还是离远点吧。”
花以苔道:“同意。”
穆怜栀顺顺气:“嘿嘿,还是挺开心的,好了,师妹,我下午要去练剑了,不能跟你玩了。”
她拥抱了一下花以苔:“下次再见。”
“好。”
花以苔目送穆怜栀离开。
*
麻雀的头转来转去,像在打量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在看。花以苔看见它们,她莫名想起戒律堂外那几只,是不是同一群?隔了那么远,飞过来要很久,它们看起来不像飞了很久的样子。
但她还是回头看了一眼,继续往清心斋走去。
这段时间一直是沈泊影带饭,她许久没来了,没想到桃花酥仍然被楚却尘垄断着。
每日要挥霍多少灵石啊……
不过花以苔依然不吃,选了两个菜要付灵石时,被人截胡了——
“师妹,我来!”
是张怀秉,他露着大白牙,兴高采烈道:“真是不容易,又见面了!”
“师兄。”花以苔微微颔首。
“来吧,一起吃!”张怀秉热情地邀请道:“对了师妹,你下午有事吗?”
花以苔道:“背律令。”
“必须背吗?”
“不算是一定要背,不过……”
“那就得了!师妹,自从你进了戒律堂,咱们见面次数都少了,今日正好我每月一次的游玩日,你跟我一起出去怎么样?总在戒律堂,是不是闷地慌?”
花以苔道:“师兄,昨日咱们不是见过面了吗?我已经玩了半天了,还一条都没背……”
“以往咱们是天天都见啊!”张怀秉堆起明朗笑意:“师妹,律令什么时候不能背啊,以你的聪明才智一定能很快背过!主要是我就今天休假有空……”
花以苔本想再推拒,但张怀秉眼里的期待太闪,妥协道:“……好吧,去哪里?”
张怀秉挑眉:“烟梧城,最大的风月之地——寻芳榭。”
“啊……”
“哎哎哎,别多想,我是去听曲儿看戏的!那里有个头牌叫绾绾,鹅蛋脸,远山眉,美极了!尤其嗓子才绝,一曲《别君辞》柔肠百转……你去听听,保你忘不了!”
*
寻芳榭在烟梧城中心,有三层,每层檐角都挂着红灯笼,不停地有笑声、吵闹声传出。
进了门,先闻到浓郁的脂粉香气,入眼是华丽的镶金的廊柱,而后是曲径回廊,微风过处,轻纱软帘摆动,四周点着灯烛,光影朦胧。
置身其中宛如幻梦。
紧接着是几个乐女围上来喊着“公子小姐”。
张怀秉把她们推开,从钱袋子里拿出一锭金子,“别来打扰,我这有贵人。”
“好嘞公子!”
张怀秉把花以苔带到二楼一间雅间,这里隔绝了外界喧嚣,内里摆设雅致,素瓶插花,案牍留香。
不对。
“欸?”
张怀秉睁大眼睛,大惊失色。
怎么有个人?
王师扬懒懒地抬起手里酒杯,酒水洒出些许,身边几个小倌乐女争先恐后地给他擦。
“世子殿下?”
花以苔当场愣住,马上道:“师兄,我们换间房吧。”
“哎,花以苔?怎么是你啊,没想到这么快咱们又见面了!你也来这儿玩?”
王师扬衣襟大敞着,恨不能开到地底下,抬手招呼着:“来啊,一起听曲儿!”
“不用了,世子殿下。”花以苔拒绝道。
“别啊。”王师扬迅速合上衣衫,催促身旁的人:“你们都退下,快点!”
几个伺候的依次而出。
王师扬双手一指软榻,邀请道:“来啊,坐这里,我可请了头牌绾绾,马上就到,不听听吗?”
一听绾绾,张怀秉两眼放光:“行啊,师妹,留下吧,难得世子殿下一番好意。”
“……”
张怀秉拉着花以苔端坐好。
面前的小几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和一壶果酒。
三人并排坐在一张软榻上,花以苔坐在最边上,王师扬不乐意了,起身绕到她身边。
刚坐下,一声轻微的琴弦拨动声响起,绾绾来了。
王师扬率先拍手:“好!”
绾绾一点笑意也无,清清淡淡,直接弹曲子,曲子刚起调时,叮叮当当,满含说不尽的欢喜,后半段陡然急转直下,调子一点点沉下去,变得婉转幽长,仔细听还有些悲伤。
张怀秉听得津津有味,跟王师扬一起打拍子,花以苔一点都听不懂,但是微笑着。
两个男人越听越上劲,连连欢呼。
张怀秉:“殿下,这曲子我都听了百十来遍了,每次听都别有风味!”
王师扬:“那你不如我,我都听五百多遍了!”
“哈哈哈哈……”
就在两人笑得前仰后合、气氛正酣之时,曼妙的琴音瞬间停止。
绾绾放下琵琶,直接跪在几人面前,低声啜泣起来:“求几位大人,救我一命!”
三人皆愣住。
绾绾抹着眼泪,可怜兮兮道:“我本与老鸨签了五年的卖身契,昨日就已到期,可她不放我走……”
说着她掀开手臂,露出被鞭打的伤疤:“她打了我一顿,硬逼着我又签了五年……我家中母亲年迈,弟妹还小,等着我回去照顾……”
她哐哐磕了几个响头:“大人们,我实在走投无路,求几位行行好,将我带出这魔窟!”
“……”
王师扬道:“绾绾快起,这好办,我直接为你赎身,如何?”
绾绾摇头:“不行的,即便公子给再多钱财,老鸨也是不放我的……她是故意折磨我,让我为她卖一辈子……”
“那好办,我先留下钱财,再把你直接偷偷带出去,届时她想找人都找不到。”
“不行的公子,我今日排满了客,一炷香后就是下一场戏,那时客人发现我不在肯定要闹,老鸨定会疑心,继而封锁寻芳榭寻我……”
“那怎么办?”
“我有一个法子。”
绾绾给花以苔单独磕了个头,道:“请这位小姐帮忙,我或有一线生机。”
花以苔心中警铃大作,绾绾这套说辞太流畅了——从卖身契到期、老鸨逼迫、家中老母,到磕头求救,一气呵成。
她刚想说“不”,但绾绾抬头时,那双眼睛让她的话咽了下去——眼眶是干的,泪痕是旧的。
她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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