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家再换缟素。
“二夫人,大姑奶奶回来了。”
闻得侍女耳语,步成安愣了一瞬,转而很快起身,看了眼跪在灵前正中的师迟,转身出了灵堂去接师婷欢。
师霖与端木萌先后闻得二人死讯,便先后病倒在榻,只能在易州养病,所幸还有师幼芷和师幼桐在身边照看。师玘、师言和师琦等都甫才自各地赶来,风餐露宿,又大哭过一通,此时皆是默然跪在灵前,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只听得见灵前纸钱燃烧的声响,与堂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远处时断时续的幼子的哭声混在一起,像一片泼洒开来的浓墨洇在众人心里。
蓦地,师迟起身,冷着一张脸,一言不发地转身向外走了出去。师玘等愣神间,师迟消失在了雨幕里。
“你做什么去?”
迎面撞上被步成安扶着的师婷欢,师迟木雕般的脸活动了两分,顿住脚,道:“我去求见今上,参军剿匪。”
步成安问道:“如今剿什么匪?”
“......海匪。鹿首山的山匪已被歼灭,那泉郡的海匪却还逍遥法外。我要去将他们剿了,为大哥报仇。”
“啪”的一个巴掌打在脸上,师迟愣住,木然看向双眼猩红的师婷欢。
师婷欢浑身颤抖着,几次开口却又失声,指着师迟说不出话。步成安被她这样子吓了个半死,忙命人倒来茶水,又为她顺气,半晌,才听得她骂出声来:“你,你这混账!大哥哥才为了剿匪死了,你当你是什么人,又要去以身涉险!你若要去杀人解气,先给我来一刀也罢!”
步成安劝道:“大姐姐,别说这般气话!我们先去里面——”
“我意已决。”师迟沉沉道,“大姐姐,我既选了习武,早晚是要上战场的,于公于私、于国于家,不过是一个理由的差别。你和爹娘不也一直盼着我能有出息么。”他又看向步成安,步成安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他感激地笑了一下,侧身绕过师婷欢,径直出了家门。
师婷欢看着前面陆续追出来的几个弟弟和妹妹,眼前的人影越发模糊重叠,终于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师薇欢喂师婷欢喝过一次药,见师棠欢小憩完过来顶替她,交代了几句便出了留华轩。
傍晚雨已经停了,天却还阴着,教人分不清是乌云还是已然日暮。
宁碧水等在檐下,见她出来,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师薇欢叹了口气,只吩咐她找个地方去歇息,自己去灵堂外看了一眼,便趁着侧门落锁悄悄出了门。
“是你告诉了我二哥海匪的事。”
韩偃不置可否,满目坦然。
师薇欢蓦地摔了递到她面前的茶杯:“我说过,报仇归报仇,不要想着拿我家的人当垫脚石!”
“这怎么是拿你家的人当垫脚石?”韩偃不紧不慢地蹲下身去,收拾了地上的碎瓷片,道,“你大哥是被鹿首山的山匪一箭射死的,至于你二哥,我只是提醒了他一句,被俘的人里有两个是泉郡的海匪,仅此而已。至于他要做什么,完全与我无关。”
师薇欢浑身冰凉,看着眼前的人,突然觉得陌生和恶寒:“你说过泉郡的海匪首领与你有过命的交情,甚至还差点拜了把子......”
“那只是为了借人杀掉童扬。”
“可是,可是......”
“没有可是,小薇。”韩偃叹道,“即便我什么也不做,朝廷早晚也是要派人剿匪的,不是么?至于,派谁去,去剿谁,根本不是我可以干预的。”
他扶着师薇欢到榻上躺下,道:“你只是太累了,这些日子在燕府和侯府两头奔波。不要想那么多,睡一会儿罢,正好睡到明早,我会及时叫醒你,送你回去的。”
师棠欢在师婷欢身旁打了一夜盹儿,清晨醒来随便喝了碗参鸡汤,往脸上胡乱拍了些凉水醒神,收拾了一下便打起精神往前院去。给师焕上了柱香,还未来得及再难过,便被官闻霰拉着去看言晓风。她自闻得噩耗便晕倒了,腹中的孩子好险才保下来,却下不了榻。想是怕醒了就会想起来,大部分时候都只是昏昏睡着,饭也吃得颠倒,整个人几乎就是用药吊着活。
看完了言晓风,那边师婷欢又醒了,她匆忙回了留华轩,听御医说师婷欢没有大碍了,才又放下心来。一通忙活下来,她才发觉自起来后就没见到师薇欢,从留华轩出来,往东侧门外一瞥,却霎时如同脚下灌了铅一样定在原地,反应过来后,只来得及趁人走进来前匆匆转身跑开。
及至用了午饭,众人大多去午歇,她才敢叫住师薇欢,一路拉着她回了留容轩的厢房。
“你和那个韩偃,是怎么回事?你们——”
“你想问我们有没有私情,是吗?”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师棠欢被师薇欢冰冷的样子吓到,一时竟在这个妹妹面前感到有些无措。
师薇欢叹道:“如果你想问的是这个,那答案应该是‘是’罢。”
“什么叫‘应该’?”
“其实当年在观中的时候,我们两个就私定终身了。”师薇欢笑了笑,讲道:“我曾经也想过,那是小孩子的把戏,什么也不懂,听了些庙会上的故事就胡乱学了去。但是爹娘让我和刘整成亲的时候,我突然发觉,想到嫁人生子,我只能想到韩偃。”
“可是当时你答应了——”
“是,因为那是爹娘的话。爹娘为我择刘整为婿,完全无利可图,仅仅是担心我自小不在家中长大,倘若嫁的人家人口复杂,夫家人刁难算计我,我无法应付。彼时韩偃又与我断了联系,我也无人可以商量,为什么不答应他们呢。就算我与他们说,我要嫁韩偃,他们又怎么会答应呢。”
“但是你既然答应了嫁给刘整,你也的的确确嫁了,那你就该,就该从一而终。”师棠欢只觉得心烦意乱,“你怎能一边嫁给一个人一边心里又念着其他人呢!像我,像大姐姐,我们——”
“你只是有幸,姐姐。”师薇欢一字一顿,道,“你,还有大姐姐,还有二哥,你们有幸,可以选的和想要选的恰好是一个人。大哥也有幸,即使成亲前都未曾认识,但好在两个人彼此契合,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可是并不是人人都这般有幸。这天下,有多少人是在根本不情愿的婚姻里忍耐,甚至相互怨怼。”
“他们可以——”
“他们不可以!农户人家出来的人,成亲生子,是因为需要更多的劳力务农。至于我们这些官宦人家的子女,姐姐,我不信你不晓得。”她背过身去,缓了两口气,放缓了语气接着道:“这世上,男子如若婚姻不如意,还可娶妾、养外室、逛青楼,甚至可以休妻再娶。可女子呢。女子只能忍,只能熬。多少女子熬到死都等不来和离书,甚至许多女子自小被那些乱七八糟的大道理规训,都不敢提出和离。这样的不公,这样的境遇又是为了什么呢。”
“可是我们自幼学的就是,就是......”
“这就是那些大道理。”师薇欢叹道,“就连我们都仰慕过的那个人,她也是这样,被困在这里面一辈子。我常常在想,那之后她明明哪里都可以去,为什么还是去了归县呢。你与她相处的比我多得多,她坐在似乎天下女子都仰望的那个位子上,可她真的快乐吗?”
她转头看了看低头沉默的师棠欢,惨笑了一声,接着道:“这般比起来,我也算有幸罢。其实刘整的确是个良人,至少他不会欺侮我,甚至不敢稍稍违逆我,因为他的前程完全依赖爹爹,依赖着我。他本身也是个好人。如果他活得久一点,也许我们可以试着做大哥大嫂那般的夫妻。可他既然已经去世了——已经去世这么久了,我难道要为了他守寡一辈子吗?”
师棠欢默然地留下泪来,却只捂着嘴不说话。
师薇欢看向窗外,天晴了,满院白绸晃的人睁不开眼。
“等到孝期结束,如果我想,我会嫁给他。初嫁从父,再嫁从己,没有人能阻拦我。又或许,我彼时只想一个人过活,谁也不想嫁了,那也只是因为我不想而已。”
“如果有一日你也不喜欢你的婚姻了,我希望你可以有勇气离开。我永远希望你快乐。”
师迟于泉郡剿匪立功,得授兵部主事,领西南团练使,回京时又随军歼灭了一伙流匪。正逢河间诸县有农民起义,已占领数郡县,如今直攻宛城。遂授之以宛城守备,持符前往增援。
“我要与你同去。”步成安道。
“好。”师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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