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偃去宛城投军一事,师薇欢也未曾先晓得,若是知道他不留在京城,她倒是真想跟着四哥去涯州走一走了。
留在京城,除去帮着嫂子们理事,还要往各家赴宴应酬,而这便几乎免不了看见童氏的人。虽说童扬和夅州童氏的人都已被杀了,可京城这些真正的罪魁祸首仍在肆意逍遥,承诺重建的江浪观虽说看着师家的面子建好了,可那童绮却还在外头寻欢作乐,连一点样子都不肯装,甚至好像完全忘了这桩事。
每逢此时,她便觉得自己“安稳便好”的愿望实在是愧对冤死之人,恨不得与童氏血溅当场。可若细细思量起来,除了像韩偃那般借刀杀人,她却也想不出什么能轻易断人生死的法子。
“断人生死?坐在最上面那个位子上,就可以了。”端木槿听了她的疑问,漫不经心道。
师薇欢讶然,后知后觉自己竟嘀咕出声,但顺着端木槿的视线向高台上看去,曹唤容坐在端木玦身侧,雍容端庄,“当皇后吗?”
端木槿却摇了摇头,“皇后还差点意思,虽说是‘并肩而坐’,实际上差的可远了。”
师薇欢浑身一凛。
端木槿晃着手中的酒杯,拄着半边脸随意地看着台下的琵琶,这会儿独奏的正是尚音局的孙大家,好似已经忘了方才说过的话,眼中多了几分赞赏的意味,点评道:“这么好的琵琶,也就只有她配弹了。”
师薇欢却看着她那双冷酒一般的眼睛愣了神。好在端木槿压根没在意她的动向,像是在认真听琵琶,又像是已经醉了。
良久,师薇欢也似是醉了,迷蒙的歌舞中,她转头看向高台上那个位子。
曹唤容的与之比起,的确还要差的远。
这一战打得无比艰难。
宛城守住后,师迟等又受命乘胜追击,意在将河间这一股势力一举歼灭。
“钱良一行人既能占领诸郡,自然并非小打小闹,要想彻底歼灭,必然不是易事。”
但既已接旨,师迟便马不停蹄地安排下去。遂使步成安率少部分人马及众伤兵留守宛城,自己与师琦等分兵两路,自西北、西南两个方向分别进攻新安和宜县,再合兵顺势攻打霍阳。
新安地处宛城下游,布防也较为薄弱,因而师琦带人不过用了十余天便完全占领了新安。宜县易守难攻,师迟等费了一番功夫,却也按时将其拿下。然则到了霍阳,起义军显然做好了准备,调集周围诸郡县流民散兵修城、守城,守将又是起义军首领钱良的侄子钱程,几乎调了义军一半的剩余兵马至霍阳,又有一队人马自后偷袭宛城,意图使师迟等腹背受敌。
所幸端木玦又派参将尤谆领两千兵马至霍阳统归师迟调遣,师迟遂使尤谆携人绕至霍阳城西,先攻枢县,断了起义军如今的大本营安阳至霍阳的补给,又令师琦至城东北方断其水源。自己与副将杨典分别自霍阳城东、南两个方向慢慢逼近。
“钱程为人狡诈,但擅奇攻。论起防守,倒远不如钱良。如今他们的粮草兵械都已耗损大半,这般下去,不出半月,想来他们就耐不住性子了。”
谁曾想便是这般信心满满,竟惹得他们大意轻敌。围城第十一日夜里,那钱程使人趁夜色自北门潜出,绕至城北山中,自山上向下偷袭驻守在水边的师琦一干人。师琦防不胜防,只来得及派出两个人去禀报师迟,自此便断了音讯。
师迟闻得消息,立刻便要带人去救,却被杨典等死命拦住,劝道:“如今已过了半日,即便去救,那边也早尘埃落定。合该趁此机会直接攻城才对!”
师迟红了眼睛,恨声道:“可是那是——”
“战场上岂能论父子兄弟?若是因妇人之仁耽误大事,来日才有的是您后悔的时候!”杨典厉声道。
师迟双手撑在沙盘边上,沉默半晌,杨典等从旁催了又催,才听师迟道:“传令攻城,为牺牲的将士们报仇!”
杨典等大喜,立刻出了大帐传令行动,并与尤谆两面夹击。一众将士修整了这些日子,又有来自宜县源源不断的补给,如今正是摩拳擦掌的时候。
到底是有多次剿匪和镇压起义经验的军队,不过用了两日,便打下了城头的“钱”字大旗,又巷战五日,便将霍阳的起义
军彻底歼灭,活捉了钱程。
捷报送达京城,端木玦大喜过望,着令将钱程押回京城由刑部候审,又令师迟、尤谆等乘胜追击,将河间一众起义力量全部歼灭。
师琦追封左卫将军,厚葬。
霍阳大捷后,杨典曾想着劝说师迟先歇一歇、缓一缓,但看着师迟日渐沉郁,除却商讨战事、发号军令外,几乎不发一言,就这般沉默着直到将河间收拾干净,烽火暂歇,杨典、尤谆等都又被调到别处镇压起义、剿灭流匪,只师迟将师琦的尸首送回京城后,便自请留守宛城,又将师步也接了过去。
步成安将师步搂在怀中时才觉得后怕,夜里师迟帮她擦头发时,她蓦地抓住师迟的手,道:“我今日见到步哥儿,才想到,倘若你也死了......”
师迟叹道:“战场上刀剑无眼,这些日子我亲眼所见的尸首,说夸张些,倒快比从前吃的米还多了。活下来真是侥幸。”
他虽未身死,倒也几次负伤,最厉害的一次刀直插进他的大腿,皮肉外翻,骨头都漏在外面,直到如今好几个月过去,上马时仍会抽痛,一到雨天,走两步都要强忍着。别的划些口子,或是扭伤、淤青,倒都不必说了。
“如今这世道是难活人的。”步成安叹道,“好在如今我们一家三口团圆了。我只盼着,能在一处安定下来,过些寻常日子就是了。”说及此,她看向师迟,认真道:“宛城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日后早晚又要打起来,留守此处并非长久之计。”
师迟没有搭话,半晌才道:“唯有留守此处,虎符才能继续在我手中。”
步成安闻言,双眼直愣愣地盯着师迟,手心洇出层层冷汗。
师迟却没有再解释,起身放下擦水的帕子,自己去洗漱一番,再回来时,站在灯前歉然似的望了她一眼,便吹熄了灯。
“先睡觉罢。”
韩偃于河间诸战中有功,后又随着杨典的军队去了淮南,又几次升迁,便成了杨典的副将。
初夏时节,杨典得令率军至泉郡叠山港一带肃清海患,韩偃自然又“凭着从前在泉郡行商的经验”立了大功,经杨典举荐,回京领殿前诸班直都知。
“副都指挥使成巳成大人不日即将致仕。或许我可以补了这个缺。”
夏日炎热,一回到小院,韩偃便干脆光了膀子。师薇欢自屋中出来,倒没瞧见他身材矫健,只看到他遍布脊背的斑驳伤疤,便又想到师琦的苍白狰狞的尸首和师迟一瘸一拐的步子。师家的白幡撤了又挂,每一回跪在灵堂中,耳边都是亲者细密又断续的哽咽哭声。幼子尚且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长者又要拼命维持着理智和体面操持丧仪和家事。如今她每每回家时,只觉得连那块“阳曲侯府”的匾都憔悴皲裂了,像泡了水又晒干,遍布裂纹与沟壑。
她兀自叹了口气,回屋盛了一碗冰酪出来,放在他身侧的石板小桌上,道:“吃这个消暑。”说完,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劝道:“还是把衣裳穿上些罢,也免得着凉。”
韩偃不以为意,只一边端起冰酪大口吃着,一边道:“这天怎么会着凉。”
师薇欢也不再劝,只拉了把藤椅坐到一边,背对着他看书。书是她向言晓风借的,听说是从宫里送回来保管的,字里行间总时不时会蹦出些许批注,字迹也不尽相同,有些话沧桑老迈,有些却十分稚气,比对起来,倒是十分有趣。
看着看着,她想起来什么,微微扭头,道:“你方才说,副都指挥使的缺么?”
“是啊。”
“那个缺你便不要想了。恐怕会给白学士或是唐大夫。”
“白束道和唐允?”
“正是。极有可能是白学士,听闻与西南谈判一事他立功不少,前阵子又迁兵部主事,带兵平了北边一处叛乱,今上如今正看好他。”
韩偃冷哼了一声。
师薇欢顿了顿,道:“今上如今有意打压以师家为首的旧党,你起初是靠着做我父亲的门客起家的,这点今上只消动用影卫,一查便知。”
“影卫我倒也听说过,不过今上显然不如先帝擅机密事,且听闻从前影卫的首领如今大多死的死走的走,留下的能耐远不比先前,这倒不足为惧。”
师薇欢讶然:“这些你如何晓得?”
韩偃笑了笑,并未回答。
师薇欢摆弄着手里用来当书签的树叶,慢吞吞道:“总之,副都指挥使的事,你还是三思罢。此时与新党结怨并不是明智之举。”
以复景元年中举的诸人为首者,近年来多提倡改革进取,尤其是今上掌权后,更是趁其有意打压外戚的势头,不断提出些合其胃口的新颖政见,虽说能够落实的并没有多少,但却颇得今上青睐。世人谈及此间事时,便仍沿用旧称,称以师家为首的一派为旧党,对应的则称白束道、落桓等一派为新党。
如今新旧两党虽未闹到针锋相对的地步,却也各为其利,轻易不肯稍让分毫。
韩偃没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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